| 「確立一個傳統意味著忘記它的源頭。」馬勞龐蒂逝世之後,也幾乎難
逃被忘記的命運。隨著結構主義以至後結構主義興起,現象學往往被概括地
視為一種過時的主體性哲學,而個別現象學家之間的差異或者他們對現象學
的批評和改造也被忽略。馬勞龐蒂這位「最偉大的法國現象學家」,同時亦
是最早討論索舒爾語言學的哲學家之一。眾所周知,索舒爾的理論後來成為
挑戰主體性哲學的重要工具,在試圖將它與現象學融匯的過程中,馬勞龐蒂
怎樣改造了現象學﹖
在馬勞龐蒂以後的哲學家之中,德希達與他的立場似乎頗為相近。他們
的哲學除了有相同的源頭(尤其是胡塞爾、海德格和索舒爾),也有似乎是
對應的概念。兩人都是從胡塞爾的晚期思想出發,批判胡氏所繼承的意識哲
學。德希達的解構批評試圖將整個西方哲學傳統揭示為一種「現/在的形上
學」,而由《行為的結構》和《感知現象學》開始,馬勞龐蒂亦即已反對將
意識理解為一個透明、完全呈現在自身之前的領域。然而《感知現象學》中
提到的「沉默的我思」,從德希達對「現/在的形上學」的批評看來,似乎
卻正是一種自我對自身的呈現。馬勞龐蒂本人後來亦批評《感知現象學》是
從「意識-對象」的對揚出發,而似乎轉而認為感知已具語言的結構1;再加
上他的語言哲學與德希達一樣也是得力自索舒爾的語言學,都是以差異作為
核心概念 -- 馬勞龐蒂強調同時在記號與意義2
兩個層面造出差異的表達的手
勢,德希達亦藉diffe'rance一詞的拼法凸顯它的動詞源頭,強調那造出差異和
延遲的動作 --
我們可否推想馬勞龐蒂在他未能完成的晚期哲學中,正逐步接近
德希達的立場﹖另一方面,除了偶而對他作出批評之外,德希達在他的著作
中甚少提及馬勞龐蒂,更在回顧本身的思想發展時強調兩人間的距離3,再加
上德希達經常強調本身的激進立場 --
到底他們之間的相似之處是否僅止於表
面,他們對現象學的看法是否完全對立﹖現象學又還有沒有更生的可能﹖抑
或它無可避免地必定是一種意識哲學而必須與主體性的概念一同被放棄﹖
M.C.Dillon編的這本文集收錄了十五篇北美學者的論文,探討馬勞龐蒂和
德希達之間的關係。全書共分為兩個部份,第一部比較兩人的語言哲學和存
有論,特別是他們對胡塞爾的批評和對索舒爾的應用。第二部除了比較兩人
的時間理論外,亦將討論擴展到文學、藝術以至政治的領域。
對於我們所關心的問題(現象學的變異),第一部的其中三篇文章特別
值得注意。正如他所選的書名一樣,Dillon的導言以差異的概念為引子,指出
馬勞龐蒂和德希達兩人的差別。他認為海德格關於存有論的差異的討論界定
了他以後歐陸哲學家所要面對的問題。雖然馬勞龐蒂和德希達分別用ecart
和
diff rance
兩種構想差異的方式作為他們哲學的中心,強調表達的必要和否定
思想完全對自身呈現的可能,但對於馬勞龐蒂而言,感知是存有顯現自身的
首要場域,而思想和語言都是由此導生。德希達則認為在語言的中介作用之
下,感知的呈現根本不可能。因此 e'cart 和 diffe'rance
的相似只是表面的,它
們其實代表兩個截然不同的立場。Leonard Lawlor的論文進一步澄清了這一
點。他指出馬勞龐蒂的存有論是一種一元論,因為存有雖然需要透過表達來
展現,但表達也是存有本身的一種可能性 --
語言並不是套到存有之上的框
框,而是與存有同質 (homogeneous)。相比之下,德希達認為語言的形式性格
令存有的同質性之中已經包含了差異,而表達也必定包含機偶的因素。因
此,正如這本文集的副題所示,馬勞龐蒂與德希達的對比在於他們分別以
「觀看」和「書寫」去形容我們與存有間最根本的關係。馬勞龐蒂所構想的
存有與表達的環形結構,正符合了德希達所指的
"logocentrism",將語言了解
為理性回歸自身時所走的轉折路。然而,Lawlor認為馬勞龐蒂對索舒爾的閱
讀並未完成,更猜想馬勞龐蒂如果能夠將索舒爾的差異的概念應用到對經驗
的描述,他可能會逐步接近德希達的立場,他的遺作也可能要由「可見與不
可見的」改名為「ousia 與 gramme'」。
G.B.Madison雖然也認為馬勞龐蒂和德希達之間有重要的差別,但就反對
我們可以將前者的哲學視為一種現/在的形上學4。即使在《感知現象學》
�堙A馬勞龐蒂亦已經反對所謂的純粹經驗,但與此同時他亦了解到如果不保
留某一意義的主體性概念,則無法解答有關意義生成的問題。「沈默的我
思」的提出,就是想說明我們在反思之前已經透過感知活動對世界有所掌
握,而由感知層面產生的意義亦是較高層面的意義的基礎。他後來雖然認為
這概念最終未能說明由感知意義到語言意義的過渡,但亦沒有否定語言之前
的「沈默經驗」的意義。換言之,Madison
認為德希達一方面簡化了馬勞龐蒂
的立場和誇大了兩人間的一些分歧;另一方面,在兩人真正有分歧的地方
(即表達的主體與表達誰為優先的問題上),Madison
和 Dillon 一樣,認為德
希達的立場是一種「記號學的化約主義」,最終只會導致相對主義。而要避
免相對主義,則唯有像馬勞龐蒂那樣確立反思活動同時具有對應和創造的雙
重性格。
正如Madison所指出,馬勞龐蒂在《感知現象學》�堣w致力顯明意識不是
一個透明、完全呈現在自身之前的領域,和德希達一樣,他的表達理論的核
心問題是表達對思想的中介作用(mediation):思想必須在可重複的結構(記
號)中展現,這過程為思想帶來普遍性與客觀性,也令得思想與自身的重疊
變得不可能。記號結構中所包含的機偶性,令中介必然是對其源頭的偏離,
因此與這源頭的重合將不斷被拖延。但對於馬勞龐蒂而言,表達是由存有而
生最終亦指向存有的活動。我們在世間存活的經驗往往會超越自身而進入如
語言等的結構之中,這些語言最終亦回指我們存活的世界。E'cart
所指的,就
是那阻止存有在這過程中與自身重疊的距離。表達雖然永不完全,雖然經驗
進入表達的過程中總有未盡之意,但這「未被說出的」還是會在字�埵瘨﹛A
成為「已被說出的」的背景。
隨著後結構主義的潮流過去,加上倫理、政治和宗教問題又再成為哲學
家所關注的中心領域,在考慮到結構主義和後結構主義的批評之後,我們能
否再重新思考主體性、普遍性等概念﹖在這思考的過程中,現象學又可提供
什麼貢獻﹖我們能否提及一種對差異、對他者的經驗﹖抑或經驗這概念本身
已經被現/在的形上學所決定,而只能透過對意識的內在性
(immanence) 去了
解﹖到底在現象學的演變中,馬勞龐蒂佔了怎樣的位置﹖由《感知現象學》
到《可見與不可見的》,是否正如 Lawlor
所講,是一段未完成、朝向現象學
以外的領域的旅程﹖
在《感知現象學》�堶情A馬勞龐蒂批判所謂的「客觀主義」,一方面顯
示主體其實是一肉身主體,另一方面則顯示世界並不是一堆客觀性質的總
集,而是對應於由各感官組成的系統的一個統一的單元。這樣,肉身主體就
扮演了類似超驗主體的角式。與此同時,既然感知是主、客同時生起的場
域,我們便無法再追溯感知主體的起源,而只能像馬勞龐蒂那樣說它是「自
然的賜予」,是意識主體的「史前史」5,而意義的起源問題亦只是被推前一
步,而未能真正得到解答。馬勞龐蒂在《可見與不可見的》�堛漱u作,正是
要對《感知現象學》的成果作「存有論的闡述」,亦即是要重新打開意義起
源的問題,將意義的生成追溯至存有自身的自反活動。透過「不可見」以及
「野性的存有」等概念,馬勞龐蒂顯示經驗如何指向它以外的向度。然而,
這不可見的雖然是「隱敝的」,但也是要呈現為隱敝的。這樣說來,在他最
後期的著作(例如《眼與心》和《可見與不可見的》)�堙A馬勞龐蒂已經
(正如他眼中的胡塞爾一樣)站在現象學的極限上
-- 而未有踰出。
1Maurice
Merleau-Ponty, Le Visible et l'invisible (Paris: Gallimard, 1964), pp. 253, 168。
2即索舒爾所講的能指與所指。馬勞龐蒂的用語與索舒爾的時有出入。
3Jacques
Derrida, "The Time of a Thesis: Punctuation" in Philosophy in France Today, ed.
Alan Montefior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p. 38.
4據說德希達曾經在課堂上表示,《感知現象學》仍然落入現/在的形上學中,至於《可見與不可見的》,「那就很難說。」見Nancy
J. Holland, "Merleau-Ponty On Presence: A Derridian Reading", Research in
Phenomenology 16 (1989), p.111.
5Maurice
Merleau-Ponty, Phe'nome'nlogie de la perception (Paris: Gallimard, 1945), pp. 294, 382.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