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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二年一月十七日,德國語言學家洪堡特 (Wilhelm von
Humboldt) 在柏林科學學院宣讀一篇論文。1這篇論文旨在提出一套語言分類法,並指出人類在語言中引入明確的「文法記號」是一種進步。語言因此而漸趨完善;人類心智也因此更上層樓。洪堡特心目中的「文法記號」,是一些具形跡的標記。例如印歐語用來顯示動詞時態和名詞變格的詞尾變化,就是典型的「文法記號」了。這套理論很快就引起回響,反對的聲音來自一位任教於法國書院
(Collège de France) 的漢學家。
2.
法國人 Jean-Pierre Abel-Rèmusat利用古漢語為反例來駁斥上述帶有濃厚目的論色彩的分類法。他的論據有兩點:第一,古漢語並沒有明顯的動名詞區分,也沒有引入詞尾曲折變化的傾向。第二,悠悠數千年文化,足以證明中國人的心智達到很高的水平。
面對中文這個反例,洪堡特不得不設法為其理論辯護。兩人隨即展開一場幾達十年的學術討論。這場論辯不但推動了西方學者對漢學的研究,還令得洪堡特的語言學產生一種內部的轉化。
3.
洪堡特想到一個折衷 (或者說是兩全其美) 的解決方案。一方面,他繼續堅持語文文法對思維的強大影響力;另一方面,他不再強調「明確的」文法記號。他轉移焦點,開始探討在語文運用中的文法規律。他認為不可能存在沒有文法的語言,然而要分析中文的文法,西方人要把慣常採用的方法顛倒過來。面對一篇古文,西方人不能馬上機械地辨認出不同的詞類,並由此掌握個別字詞因應文法功能而產生的變化。相反,他們要先嘗試理解句子的意義,然後透過字詞在句子中的相互支持來分析其文法功能。由於字詞的意義會隨使用情境而轉變,所以我們要依靠語文脈絡來理解某句句子的確切意義。但問題是:我們很難為語文脈絡截然劃出界線。有時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可以把意思說清楚了;可是當碰上一些好引經據典的作者,讀者可能要回溯一大堆經典才能了解其中某段說話的意義。換言之,要分析一句古漢語的文法結構,必須先理解其意義,要理解其意義,讀者必須主動推斷字詞組合所產生的可能變化,進而透過句子間組成的語文脈絡來交叉印證自己的理解。基於這種構想,洪堡特把漢語視為跟印歐語南轅北轍的另一種典範。貫串兩者的軸心,是一種廣義「文法」。
4.
我們在百多年後重看這場論辯,意義何在呢?法國學者
Denis Thouard 為我們提供了三大理由:
(一)中文這個反例使洪堡特領悟到語文文法與理解互相支援的關係。這新發現令洪堡特愈來愈重視「理解」這種心智活動的可能條件。洪堡特理論的轉變,可以視為一種「詮釋學」的變化。
(二)一德一法兩位語言學家分別承襲不同的學術傳統,兩者的討論可視為兩個學統之間的交流。
(三)由於兩人討論的題材是古漢語,因此讀者在閱讀他們的論文和書信的同時,能夠對一種迥異於西方社會的文化傳統有更深入的了解。這有助西方人擺脫一些不必要的優越感。
基於上述理由, Denis Thouard 和 Jean
Rousseau 於去年出版了他們合編的《Lettres
édifíantes et curieuses sur la langue chinoise》(《一些以文為題材、富啟發性又惹人好奇的信件》)。他們輯錄了兩位語言學家在世時曾經公開發表的論文和書信,並為一些首度公開的信件加上詳細的註解,作為整場論辯的補充。
5.
洪堡特於一八三五年與世長辭。他逝世後的一百年,漢語由古典變為「現代」,句子中湧現大量可以叫做「文法記號」的東西,句子的結構日趨歐化。要是他多活一百年,他會不會放棄早期的目的論分類法?
千禧年三月,巴黎
1 " Ueber das Entstehen der grammatischen Formen, und ihren Einflus
auf die Ideenentwickl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