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的中正和新奇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編者案:
本文是方世豪先生的講座《書法的中正和新奇》記錄文稿,文題及所有章題均為編者所訂。
提要:
明朝項穆《書法雅言》提出書法的正和奇。「書法要旨,有正與奇。」中正強調的不是創新,而是要傳統。新奇強調的是創新,就是要不跟隨傳統。因此本來就是有衝突的,怎樣保持兩者平衡呢?寫書法者很容易會想寫得新奇,不想只跟從傳統。但怎樣追求新奇才恰當,才可以去到更高境界呢?本文會根據項穆《書法雅言•正奇篇》展開論述。內容涵蓋正奇定義、相互關係、兵法比喻、歷史溯源、道德批判、唐代書風三變分析以及追求新奇的正確途徑等所有內容。旨在忠實呈現項穆儒家書法理論的完整思想體系,為當代書法創作、理論研究與藝術教育提供借鑑。
關鍵詞:
項穆、《書法雅言》、正奇、中正、新奇、儒家書法理論、兵法比喻、唐代書風三變、天然自得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六章:
一、正奇的界定和關係
二、當代書風批判與道德維度
三、兵法視野下的正奇
四、好奇之說的歷史溯源
五、追求新奇的正確途徑
六、結論
精華摘錄是第二、三章內容。
二、當代書風批判與道德維度
2.1 賞鑑與臨池之士的問題
「奈夫賞鑑之家,每指毫端弩奮之巧,不悟規矩法度之逾。」無奈鑑賞的人,總是留意筆端努力變化的工巧,而不明白其實已經超越了規矩法度。弩奮,即「努奮」,努力奮勉。項穆當時書風流行新奇,而鑑賞書法的人,又只是追求筆端的變化,忽視了書法的中和法度,超越了規矩法度也不知道。這種書風不只是明朝才有,當今之世,仍然很多。我見網上媒體的書法示範和教學,差不多全是專注這些筆端的「弩奮之巧」,全沒有說甚麼「中和」的。可見古今歷史當有借鑑之處。
「臨池之士,每炫技於形勢猛誕之微,不求工於性情骨氣之妙。」練習書法的人,每每炫耀造型生動怪異的小技巧,而不追求性情骨氣的微妙。項穆認為當時練習書法的人,就是只追求細眉細目的技巧來作為創新,而缺乏修養性情骨氣。由此帶出,項穆其實認為書法藝術是個人性情骨氣表現,這是書法的原初精神。而當時的書風就是離開了這個原初精神。
2.2 道德層面的嚴厲批判
「是猶輕道德而重功利,退忠直而進奸雄也。」這樣的情況就是好像輕視道德而看重功利,斥退忠貞正直之士,而任用奸邪霸道之人一樣。
「進奸雄」的說法出自漢朝班固評論司馬遷《史記》:「其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貧賤。」班固批評司馬遷,說司馬遷的是非標準和聖人很不同。講大道,司馬遷就先講道家的黃老之術,然後才講儒家的六經。寫游俠列傳,就是冷落守節的隱士而推舉輕視法律的奸雄。寫貨殖列傳,就是崇尚勢利,而以貧賤為羞恥。這只是班固的意思,一般來說,歷代史家對司馬遷的評價都極高。班固其實也承襲了司馬遷的體例,但因為他身處東漢「獨尊儒術」完全確立之後,故批評司馬遷在思想上「是非頗謬於聖人」,認為不夠遵從儒家正統。但現代學者多認為司馬遷保留了戰國百家爭鳴的遺風,比班固更注重個體價值與多元價值觀,這正是《史記》至今仍具生命力的原因。
這��項穆是借用了班固的意思來作比喻,說如果只著重新奇而背離中正之道,就等如冷落忠直之士而推舉奸雄,同樣荒謬。項穆認為當時的書風就是出現離開中正之道,只重視微末技巧的問題,就是好像輕視道德而著重功利,斥退忠貞正直之士,而任用奸邪霸道之人一樣。總之,是離開儒家的中正之道。
三、兵法視野下的正奇
3.1 奇正為古代兵法術語
《奇正》篇第一段文字討論的就是奇和正。奇正,其實是古代兵法術語。《孫子·勢》篇:「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即是戰爭形勢雖然多種多樣,但其實不過就是奇和正的變化,奇正互相變化,可以變出無窮盡的形勢。又說:「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奇正互相變化,好像無盡的循環,不能窮盡。
3.2 書法如用兵的多重比喻
項穆就用孫子這個「奇正」概念來討論書法,可能是注意到書法和兵法的關係。項穆在《常變》篇中已經指出,寫字好像用兵:「字猶用兵,同在制勝。」寫字好像用兵,都是想取得制勝效果。「兵無常陣,字無定形。」兵法沒有不變的陣形,寫字也沒有固定的字形。「臨陣決機,將書審勢。」來到陣前才能決定用甚麼陣形,將要書寫時才能審視字形的安排。「權謀廟算,務在萬全。」隨機應變,神機妙算,無非為了周全。
由《常變》篇的說法可見,以兵法來討論書法問題並不是偶然的。在項穆之前已經有書法理論用兵法來說明書法的。相傳王羲之寫的《題衛夫人《筆陣圖》後》:「夫紙者陣也,筆者刀矟(音朔,同槊,矛)也。」紙是戰陣,筆是鋒利刀矛。「墨者鍪(音謀,頭盔)甲也,水硯者城池也。」墨是盔甲,水硯是城池。「心意者將軍也,本領者副將也。」心意是將軍,本領是副將。「結構者謀略也,颺筆者吉凶也。」結構是謀略,揚起的筆勢代表吉凶。「出入者號令也,屈折者殺戮也。」筆法的出入如軍隊的號令,筆畫的彎折如殺戮。簡單說,王羲之的說法是把書法比作行兵打仗,紙當作戰場,筆是兵器,墨像盔甲,整個書寫過程就如軍隊作戰的策略和行動。
又唐朝李世民《論書》:「朕少時為公子,頻遭敵陣,義旗之始,乃平寇亂。」我年輕時做皇子,常常參加戰陣,開始擔起正義大旗,平定賊寇叛亂。「執金鼓必有指揮,觀其陣即知強弱。」掌握軍鼓就可指揮,觀察戰陣就能分辨強弱。「以吾弱對其強,以吾強對其弱。」用我方弱兵對敵方強兵,或用我方強兵對敵方弱兵。「敵犯吾弱,追奔不逾百數十步。」敵人攻擊我弱兵,追趕不超過一百數十步。「吾擊其弱,必突過其陣,自背而返擊之,無不大潰。」我攻擊敵方弱兵,必定突破敵陣,從背後反擊,無不大敗敵人。「多用此制勝,朕思得其理深也。」我們大多用這招取勝,我認為其中道理非常深刻。李世民說了一番關於用兵的理論後,才說到書法。「今吾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而形勢自生耳。」他說:現在我臨寫古人書法,並不是學他們的表面形勢,而是追求骨力,這樣形勢自然產生。李世民用兵法比喻書法,強調字的形勢和內在氣勢有關,如要有形勢,要先有骨力。可見唐太宗確是有見地的書法家。很多人寫書法都是只知追求表面的氣勢,卻沒有骨力。軟弱無力的筆畫,其實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表現出氣勢。所以應先求內在的骨力,才是上策。現代網上常見的書法作者,很多也有此毛病。
清朝劉熙載在《書概》中也有用到兵法的比喻:「書用中鋒,如師直為壯,不然如師曲為老。」書法運用中鋒的筆法,就像軍隊出師正義,自會士氣雄壯。如果出師不義,士氣就會衰弱。「兵家不欲自老其師,書家奈何異之?」兵家不會願意自己軍隊變得衰弱,書法家又怎會不同呢?換句話說,中鋒行筆就像正義之師,自會雄壯有力。不是中鋒,用偏鋒,就像不義之師,衰弱無力。可見中鋒行筆是比較有力的寫法,可惜在當代也常見有人為了方便追求字形,用了偏鋒,還以為自己有獨得的秘技,而不知自己的字寫得軟弱無力。
清朝劉熙載在《游藝約言》中也用兵法說:「兵家『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二語,亦書家所寶。」兵法中講,真正有能力的,會故意裝作無能。明明準備使用,又假裝不會使用。這種不外露的策略,能讓敵人摸不透。劉熙載認為,同樣地,書法家也要珍惜這種不外露的技巧。即是筆力強勁卻不外露,技巧高明卻不誇張張揚,讓作品內蘊深厚,但不顯鋒芒。簡單說,就是書法如兵法,講究「藏鋒養氣」,不明顯張揚實力。
上面這些文獻也有像項穆那樣,說書法和兵法的關係。
李永忠認為在兵法中的正,是對陣正面交鋒。奇,是設計截擊。而項穆說書法中的正和奇,和這個意思類似。正,意味著中規中矩,不離開規矩。奇,意味著出其不意的變化。所以正對應的是規矩,奇對應的是變化。正是穩定的規矩,奇是活躍的變化。但兩者並不矛盾。在兵法中,正和奇是相輔相成的。書法也是這樣。所以孫子說:「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即正兵和奇兵互相生出、轉化,就像環形不停旋轉一樣,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變化無窮無盡。簡單說,作戰中正面交鋒和出奇制勝,是密不可分、持續循環的策略。所以書法也是這樣。
項穆說:「奇即運於正之內,正即列於奇之中」。奇,是在中正之內運轉的新奇。正,是要在新奇之中。也是兩者並不排斥,是相輔相成的意思。如果只有正,或只有奇,都割裂了正和奇的相輔相成關係,都是不可取的。項穆擔憂的是,書法家好奇不好正。在項穆看來,如果不能做到正奇均衡,那麼寧可好正不好奇。正與奇的偏好,其實是關乎人心的。好正不好奇,最多是「樸厚而少文」,樸拙厚重,而缺少文采而已。好奇不好正,卻是「譎厲而乏雅」,詭譎凌厲而不夠雅緻,「譎厲」是有害的。所以,項穆認為「好奇不好正」的問題,是書寫的道德態度問題,所以說「是猶輕道德而重功利,退忠直而進奸雄」,就是好像輕視道德而看重功利,斥退忠貞正直之士,而任用奸邪霸道之人一樣。所以這是道德問題,是很重要的問題,已不是字寫好不好看的問題。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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