詮釋學、符號學與藝術
梁光耀(香港大學社區學院講師)

編者案:
本文是梁光耀博士主講「詮釋學、符號學與藝術」講座的記錄文稿,所有標題為編者所加。
提要:
本講座主要從詮釋學和符號學的角度,探討藝術品意義生成的問題,包括藝術的解釋和評價問題。
關鍵詞:
詮釋學、符號學、作者原意、視域融合、存在方式、象徵、能指與所指、詮釋循環、遊戲、節日、作者已死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十二章:
1、導言與主題引入
2、傳統詮釋學的起源
3、當代詮釋學:Gadamer
4、海德格的存在論與藝術
5、詮釋的循環
6、藝術的三個比喻:遊戲、節日、象徵
7、符號學的三大源頭
8、符號的分類與文化差異
9、比喻的四種形式
10、象徵的類型:慣用與創造
11、比喻與象徵的關係
12、不同理論對作品意義的看法
精華摘錄是第四、五、六及七章部份內容。
4、海德格的存在論與藝術
其實海德格都會講到藝術的問題,其中一個很出名的例子就是解釋了梵高這件作品的意義,這裡我們就不會去討論,或者去說這件作品有什麼意義。
我只想借這個例子去說一下,海德格他怎麼看藝術的,他看梵高這件作品的時候,講了很多東西,他覺得梵高這件作品《農民鞋》,幫我們揭示了一個農民的世界,是一個什麼世界呢?就是一個充滿情感、價值的世界,充滿意義的世界,為什麼這是重要呢?因為他覺得在現代社會裡面,由於以現代科技、現代科學,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們比較注重了感官經驗,就是一些很客觀的東西,譬如說這個東西是紅色的,有五尺長。
我們覺得經驗就是客觀的,但是我們也有很多情感、價值的經驗。而海德格就認為,因為我們在這個現代社會,由於受了現代科學、現代科技的影響,很多時候就會將我們的經驗,就好像消毒過一樣,只是注重一些比較可以量化到的經驗。我們叫感官經驗那些東西做客觀,我們會採取一個實用,或者一個工具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
但是其實他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是很豐富的,但是由於我們這樣看這個世界,很多東西就會遺忘了。於是藝術就很重要了,因為藝術可以照亮一個我們遺忘的世界。就是說一個充滿了價值或意義的世界,所以他有一句話叫做「美作為蒙蔽真理的一種現身方式」。就是說美或者藝術就是可以顯現它的存有,這是科學或者科技做不到。從海德格來說,藝術有一個很重要的價值,就是它照亮一個我們遺忘了的世界。就是一個充滿意義、充滿情感、充滿價值的世界,而這些東西在現代社會,由於科學的主導就邊緣化了。
如果加上Gadamer的說法,藝術就是你可以質疑,為什麼藝術是最能夠幫助我們理解自己的?如果你將Gadamer加上海德格的看法,對於他們來說,藝術就是一種很重要的價值。因為它首先是幫助我們理解自己,還有它照亮一個,只能夠透過藝術或者美,才能夠照亮一個充滿價值,或者情感和意義的世界。
5、詮釋的循環
為什麼藝術會有這麼豐富的意義呢?待會我們再看看Gadamer的看法是怎麼樣的。在解釋學裡面,有一個所謂詮釋的循環 (hermeneutic
circle),其實所謂的詮釋的循環有兩個,一個是「作品的部分和整體」,另一個是「觀眾前見和視域融合」。
我先說第一個,我們看的藝術作品,譬如電影或者小說,你當然是通過了看完各部分,然後你就掌握了整體,但是當你掌握了整體的時候,就是我說的意義。但是你又會回來再看部分,覺得原來部分是有這樣的意義,當你回看部分的時候,又會發現整體又有一個不同的意義。意思就是說,這個過程就是一個作品意義的生成,就可以不斷循環,我們透過欣賞這件作品的部分。然後掌握了整體的意義,當你掌握了整體的意義,我們發掘回原本最初遺漏了的部分的意義。這個經驗其實就是很平常的,譬如我們很多時候看電影,看一次,你對於這個電影有一個了解,但是當你看第二次的時候,因為你帶有之前那個對於整體的了解,你會發覺部分有新的意義跑出來,為什麼我們說偉大作品可以看完再看呢?因為它永遠會有一些新的東西讓你發掘出來,
而第二個詮釋的循環,就是指剛才提到的Gadamer的說法,我們看這個作品的時候,就是帶著我們的前見和我們的視域去看這個作品。當觀眾的視域,和這個作品的視域融合,產生意義,同時就會修改了一些我們所謂的偏見或者前見,就是擴闊我們的視域,而這個過程又可以不斷循環下去,所以這就是另一個所謂詮釋的循環。
6、藝術的三個比喻:遊戲、節日、象徵
剛才我提到一點就是,Gadamer他認為在這麼多種理解裡面,藝術是最能夠幫助我們理解自己的,為什麼呢?因為他覺得藝術有一個所謂豐富的意義在裡面,特別是那些偉大作品,因為它的視域就很寬,那他怎麼解釋為什麼藝術品有豐富的意義呢?
其實他用了三個比喻,就是遊戲、節日和象徵。所謂遊戲就是,我們玩遊戲的時候,我們有一個往返性。藝術其實也有一個往返性,就是由作品的局部,然後到整體又回到局部。所以我們看作品的時候,是可以看久了也行的。第二個就是節日,節日就是譬如復活節、聖誕節。我們每一次慶祝一個節日,那個節日就會獲得現在性,如果用Gadamer的說法。藝術也一樣,譬如一件達文西的作品已經是幾百年之前,但是當我們還有人欣賞這個作品的時候,他就獲得一種現在性。第三個是象徵,他說其實作品本身是一個象徵,通常我們說象徵就是一件作品、一張畫、一部電影,裡面有些形像象徵某些意思。但是現在Gadamer就不是說藝術品裡面部分的東西,象徵什麼,作品本身就是一個象徵,而象徵是通常意義都很豐富。
這個只是一個比喻,他試圖去說明,為什麼他認為藝術品是有豐富意義的,正如我剛才說的,欣賞藝術是不是最能夠幫助我們理解自己呢?或者說,因為藝術有很多種,譬如說畫是藝術,音樂也是藝術,文學也是藝術,電影也是藝術,舞蹈也是藝術,會不會有哪種藝術能夠特別幫助我們理解自己呢?
7、符號學的三大源頭
我們去到符號,符號理論比較複雜很多,以及對於符號的研究,都是20世紀才比較蓬勃。這裡簡單列出三個源頭,一個是卡西勒 (Cassirer),他有一名句「人是符號的動物」。他影響了一個叫蘇珊•朗格(Susanne
Langer)的美學家,他說藝術是一種人類情感的符號,人類情感符號形式的創造很複雜,我會把潘諾夫斯基 (Panofsky) 的圖像學 (iconology) 也放在這個類別,藝術是表達某些意義的,因為藝術也是一種符號。
第二個就是索緒爾(Saussure),這個其實對於藝術或當代藝術是最大影響,他主要講符號結構有兩部分,就是能指和所指,這個直接產生一門很重要的思想,20世紀叫結構主義。羅蘭•巴特就是其中一個主要人物,後來離開結構主義就是後結構主義,一個代表人物叫艾可(Eco)。
最後一個就是皮爾斯 (Peirce),應該是英美那邊。他比較從邏輯的角度去研究符號,他也影響了美學,就是一個叫莫里斯 (Morris) 的審美符號理論。
總之三者之中最影響藝術,或者後來的思想就是索緒爾 (Saussure)。因為他一直影響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和解構主義,我們主要討論索緒爾的說法。他說符號的結構有兩部分,就是能指 (signifier)
和所指 (signified)。能指就是符號的形式,譬如符號的聲音、字的筆劃,所指就是這個符號要代表的意思。比如狗這個字,可以發出「狗」這個音,或者「狗」這個字的寫法,就是能指,純粹是一個符號。但他代表什麼呢?就是狗這種動物,也就是他的所指。
索緒爾指出了兩點很重要,第一就是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係是任意的。我們可以用狗這個字去指狗這種動物,但又可以用另一個字去指牠,譬如英文用dog。而那個符號是靠差異去建構出來的,我們有符號去指狗這種動物,有符號去指貓這種動物,有差異才能建立到符號的意義。
我們說一說皮爾斯如何區分符號,第一種叫圖像符號 (icon),如果用索緒爾的說法,他也有能指與所指的關係。不過他不是任意的,作為一個圖像符號,你的所指和能指是否有相似性?譬如我們有一張肖像畫,你怎樣可以代表那個人呢?起碼有某程度的相似,因為你不能任意,你不能亂畫就畫出那個人的樣子,這樣就不是圖像符號。
第二種叫索引符號 (index),我用索緒爾的說法,能指和所指不是任意的,是一種聯想關係。例如煙不是火,但煙這個圖像代表火,因為有火就會有煙。
第三種叫象徵符號 (symbol),能指和所指的關係是任意的,是約定俗成的。這是索緒爾說的語言,語言的關係是任意的。先看一個車名字例子,一間很有名的公司出了一個品牌叫Nova,英文的意思是新星,但這個字在西班牙文,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走不動。因為剛才說,能指和所指是任意的,同一個字,英文沒有問題,但是西班牙文就代表走不動的意思,所以用這個名字就不妥當。這間公司出了一個品牌叫Pinto,英文沒問題,是一種馬的名字,這樣也合適;但在葡萄牙用這個名字,就有問題,因為它是指男性性器官。
這個例子是表示其實符號,用索緒爾的說法,符號的能指和所指的關係是任意的。一個字代表什麼,純粹是約定俗成,在這個文化是代表一個意思,但在另一個文化系統卻是另一個意思,問題是在語言層次是任意,但在另一個層次就不是任意。
試看一個例子是羅蘭巴特舉出來的,譬如dog這個字,符號有兩部分,那個能指
(signifier) 是英文dog這個字的音,或者dog 的英文寫法,這個符號本身代表某種動物。
在下一個層次,signifier
(dog) 它可能代表忠誠。但在這個層次,signifier (能指)和signified(所指) 的關係就不是任意。為什麼可以用狗代表忠誠呢?因為狗和人的關係很密切,很討人歡喜,由於這樣,狗就是代表忠誠。
我想指出一點,剛才說到索緒爾能指和所指的結構,很影響當代藝術,但問題是很多當代藝術代表的就是任意。但在藝術層次就不應該是任意,很多時候有些不對勁,為什麼看不明白呢?藝術層次不是語言的層次,是高一層的層次,這個就不是任意,
8、符號的分類與文化差異
其實符號的分類有很多不同的方式。
我自己就比較傾向這樣分,容易掌握一點,我將符號分成兩類,自然的記號,譬如烏雲代表下雨,因為兩者有個因果關係,這個是自然的符號。對應剛才我說的,皮爾斯的index,煙代表火,你看到烏雲就聯想到下雨。
另一種就不是自然的,是人造的記號,記號有些是非文字的,譬如交通燈,綠燈代表前行,紅燈代表停步,這個可以是任意的。但也可以不是任意的,和藝術比較有關係的,就是非文字那裡。譬如小說。雖然小說那些是文字,但是在小說裡面那些,所謂的符號,它已經不是純粹文字,已經變成了象徵。就好像我們剛才說的第二個level,狗就代表忠誠,其實這個也可以說是象徵。
象徵代表我的東西,藝術那裡有兩種比較重要的象徵,一種叫慣用象徵,大家習慣了用。在文化領域大家都明白意思,十字架代表基督教,這個不是任意的,為什麼十字架可以代表基督教呢?因為兩者有某種關係,就是耶穌死在十字架上,所以這個代表基督教。
另一種就叫做創造的象徵,就是藝術家創造出來的,以前沒有人這樣用的。這個在藝術那裡很重要,因為是反映出藝術家的創造力、創造的象徵。
舉例在畢加索的作品《格爾尼加》裡,牛頭就是代表殘暴的政權,法西斯政權。為什麼牛頭可以代表這個政權,當然有某些關係,某些相似性。因為在西班牙有一個鬥牛的傳統,鬥牛很殘忍,所以畢加索就用了牛頭,加在這張畫裡面。用了牛頭去代表殘暴的政權,這個也不是任意的,不過就是以前沒有人這樣用的,是現代藝術家第一個人創造出來。
如果從索緒爾的角度去看,或者叫結構主義也好,後來的結構主義也好,一件作品的意義,就是在結構裡客觀的存在。可以和作者意圖沒有關係,也可以和讀者反應沒有關係。一件作品的意義就是客觀的存在,因為有一個能指和所指結構存在。
這裡我想介紹一個藝術史家,叫做貢布里希 (Gombrich),他分析藝術作品,說藝術作品有三重意義。他用三個不同的字去說明,第一個meaning,第二個implication
第三個significance。如果從Gombrich的角度去看,作者的原意(meaning) 是第一重。
傳統詮釋學認為作品意義就是作者原意,一個當代的哲學家叫做丹托 (Danto),也是這樣看的。認為作品的意義就是作者原意,當然Danto不是反對有別的解釋,不過他覺得當你評價一件作品的高低好壞的時候,我們根據作者的原意,是否能夠充分在作品上表達出來去評價。
第二層叫做implication,就是作品蘊涵的意義,這個可以跟作者無關,不是作者原意,因為作品的文字有所謂約定俗成。剛才說過,那些符號有些叫慣用象徵,這些都是客觀的意義。剛才說的結構主義、圖像學,都認為作品的意義是客觀的存在。
第三層就叫做significance,所謂意義就是對於作者的啟發和意義。這個就對應剛才說的Gadamer的詮釋學,作品的意義就是兩個視域的相遇,而這個意義的產生,可以幫助讀者理解自己。後期的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不是結構主義的羅蘭巴特,即後結構主義的羅蘭巴特,都是說類似的東西。他有一個名句叫「作者已死」,作品的意義不是在作者身上,而是在讀者身上;讀者閱讀一件作品,去解釋一件作品的時候,意義才會產生。所以其實Gadamer跟羅蘭巴特的主張,是有些地方是相似的,或者他們立場上是相似的。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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