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北京書畫家崔如琢之新北派翰墨成就

李冠良(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社會科學碩士、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編者案:

本文是李冠良先生的講座《北京書畫家崔如琢之新北派翰墨成就》記錄文稿,文題及所有章題均為編者所訂。

 

提要:

本文旨在介紹崔如琢以指畫技法繪意筆國畫,就如唐錦騰教授在《香港視覺藝術年鑑2010》刊登《萬一鵬的藝術與人生》期刊論文所研究,萬一鵬認為用手指而非狼亳處理輕、重、疾、徐、頓、提、按反而更易做到破墨、焦墨、飛白等金石味效果,去除董其昌「筆墨秀氣」、荊關董巨「巨碑派」及《宣和》院體的「匠味」,這跟劉國松的現代水墨主張近似,包容用其他工具而非毛筆來呈現氣韻;崔如琢不像吳冠中般狂學法式浪漫主義,也不需寫生,正宗地透過「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方法呈現自然物象「浩浩蕩與造物者遊」之「大氣磅礡之氣」,崔如琢不相信留白,認為「經營位置」乃西方設計理性量度之玩意,就算是如元代王蒙做出密集式構圖的「米家墨戲」狂妄畫面,也是符合陸九淵「心學」的率性精神。

 

關鍵詞:

崔如琢、新北派、李苦禪、潑墨法、指畫(指墨)、金石味、意筆花鳥畫、拍賣紀錄、荒寒之意、傳統與創新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十章:

一、生平與學術背景

二、藝術師承與風格來源

三、早期作品與潑墨技法

四、美國經歷與市場突破

五、指畫技法的創新

六、藝術哲學與人品修養

七、拍賣紀錄與崔如琢代表作品

八、傳統技法的再詮釋

九、文化影響與展覽

十、總結與藝術定位

精華摘錄是第三章至第六章內容。

 

 

三、早期作品與潑墨技法

18歲的時候,崔如琢繪製了《墨梅圖》,初露鋒芒。這幅《墨梅圖》和周一桂說的畫法是有點不同的,反而和明代的徐渭那種青藤畫派的潑墨法是有點相似的。說他初露鋒芒,是用很多露鋒去畫那些枝幹,同時也是大膽地去滲一些破墨和焦墨出來,這個叫做初露鋒芒。他獲李苦禪題詞,說:「筆墨氣勢頗正確,從此努力可以。」李苦禪也大讚崔如琢,就是說他的那些行氣是很足夠的,也練得很正規。例如說有練三宋兩沈的《台閣體》,還有練董其昌那些筆墨秀氣的、正宗的披麻皴的用法。他有這些底子完全放出來去做這些殘荷的荷葉或者荷花,那個章法和墨意是用得頗正宗的。怎樣叫做用得很正宗呢?如果有一些近代的國畫家,他們介乎是做工筆或者是設計之間的,嚴格來說不是正宗。

李苦禪所說的「筆墨氣勢頗正確」:首先要學董其昌那種《畫禪室隨筆》的意筆;第二就是你夠膽好像徐渭,或者好像八大山人,或者好像虛谷那樣去做到沒骨的「以形寫神」。這些就是筆墨氣勢正確,由這個方法去努力向上,畫多一些有寄售價值的藏品。

 

四、美國經歷與市場突破

後來崔如琢身懷800美元闖蕩美國,住在簡陋地下室埋首創作,並且獲得張大千賞識,予其「筆墨不錯,可以收藏」的評價,令當年才37歲的他備受注目。這��就說他去到美國,反而他畫這種意筆的國畫反而可以飛黃騰達。

那個飛黃騰達,最近我有位同學想找一位前度女友,那位前度女友叫做Carmen Chan。話說讀完聖羅撒之後,她和我的同學分手之後,就跟她的叔叔去了美國闖天下。那種闖天下其實去到37歲這樣的年紀,都會有機會發大財。你在香港發不了財,因為你又要交租,做中小企等於做苦力,又買不到房子,做來做去除了教師可以有三萬多元之外,其他什麼工作都是見步行步。但是美國不同的,就好像我同學那位前度女友Carmen Chan,她去到美國的確是蛻變成為另一個人。

正如崔如琢去美國都是一樣,如果他留在中國大陸,那時候文革完了沒多久,鄧小平改革開放初期,其實真的沒有什麼肉食。但是去到美國,當時美國有錢,不只是Andy Warhol可以有資格出名,這個中國人崔如琢——作李苦禪畫風的國畫,都可以飛黃騰達。那些畫廊老闆和拍賣行老闆,還有一些博物館的館長,十萬八萬給他機會去榮登拍賣的市場,他就可以賺一桶金。在那個年代,崔如琢37歲肯去努力,是有一番作為的。

李苦禪畫什麼畫呢?李苦禪他畫的其實是麻鷹比較多。但是李苦禪畫麻鷹跟高劍父畫麻鷹是有不同的。高劍父是用乾墨和焦墨去畫麻鷹的羽毛,但是李苦禪是用濕墨、濃墨和破墨營造墨團,去建構麻鷹的羽毛,是有一種潤筆的幻化效果。而至於高劍父他畫麻鷹很少配這麼多山石,但是李苦禪他給麻鷹有一些平石可以站著。他畫的爪腳其實跟高劍父差不多,是屬於勾股法然後再用米點皴去形成質感。但是不同之處就是李苦禪畫的那些平石,是有用到潘天壽那些橘赭色的技巧。橘赭色的技巧是因橙橙黃黃有一種暖意,橘赭色更加蓋過了石綠的重要性。潘天壽和李苦禪都認為石綠是不用拿出來用的,只要那些松葉的葉面畫得墨色夠生動,以及那些條狀夠「骨法用筆」的話,基本上都能夠凸顯到植物的生氣。然而如果用橘赭色去營造這個平石,也可以凸顯到那些植物,就算在秋高氣爽的乾旱季節都仍然有一個生機。而李苦禪畫的麻鷹,另外一個特點就是眼部,是好像洋娃娃公仔那樣,畫得這麼卡通。其實是對應西方caricature  (漫畫藝術) 的文化,李苦禪認為清朝已經滅亡,不一定要好像郎世寧那樣去畫到眼睛、嘴巴這麼精準。如果說學西方那些報章雜誌的caricatures,其實都可以很簡而精地表達到兩隻鷹眼活力的神粹。崔如琢的畫作既有創新意識,亦不失傳統風貌。水墨的顏色在其筆下顯得極有層次感。

 

五、指畫技法的創新

除了筆墨之外,近年崔氏亦醉心於指墨,即是用雙手包括手指、指尖、手掌、拳頭去代替毛筆,在宣紙上繪畫作品。他說相比起筆墨,以指墨創作可以來得更直接,效果亦都較多偶然性。沒錯,崔氏確為這一門始於盛唐的技法是創出新天地。其指下的山水樹木春夏秋冬變化萬千,展現的力量是更勝毛筆。好像崔氏的指墨作品《指墨山水百開》,於2011年拍出了4,320萬港元的高價。

指畫是源自唐代,但是唐代基本上只有張璪和王維去搞意筆的水墨山水。其他例如李思訓、李昭道,都是金碧山水,屬於工筆;吳道子使用白描那些仕女亦都是工筆。變成意筆在唐代是很少,但是如果意筆得來,亦會有用到指畫的技巧。

證明其實在意筆的知識分子眼中,畫筆只不過是這麼多工具的其中之一。如果畫筆做不到某些大氣磅礡之氣的效果,不如就依賴手指了。所以為什麼卓有瑞老師在我一年級時教三幅不同技法的畫作呢?她強調第一幅是純寫實構圖,第二幅是有筆觸,第三幅是沒有筆觸,要我們這樣去嘗試呢?是因為唐代本身張璪和王維做水墨山水,都已經有用到指尖或手指去做了。這種技法對於工筆、院體一定是做不到,但是邊緣化的文人畫、意筆,反而是可以做到的一些境界。如果你說手指畫的方面,在西方來說,舉例施洗約翰,例如Leonardo da Vinci的charcoal drawing,有Chiaroscuro的效果,都是某程度上會用一些指畫技巧去做的。

但是如果你說中國要做指畫的話,其實是會去到一個抽象的境界。因為指畫就像劉海粟那樣,預了做出來的效果是粗糙的。但是指畫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隨意地去膨脹、釋放構圖的那種澎湃性。而指畫這一方面,如果在宋代,推斷梁楷、牧谿和蘇軾有時候都會做指畫的。但是如果好像范寬、郭熙,堅守巨碑派那個脹扑扑的披麻皴山石的效果,那些用指畫的機率就會很微。

然而指畫在劉國松眼中,是屬於一些拓印法的寫意玩法。他說效果是會多偶然性,因為如果指畫剛好滲透到一些洗潔精,就會化出一些像白線產出張力的紋理效果。

如果用手指去畫,它是可以做到一種零碎,但是破局的破墨墨意效果,構圖是不緊扣的,是由它幻化出來的。崔如琢在這一方面,他真的是憑感覺,他不會有那麼多的量度,最重要是化出來的那一刻,水乳交融效果是夠亮麗就可以了。值得一提,崔氏本身是一位鑑藏家,藏品包括石濤《羅漢百頁畫冊》等歷代藝術大師的書畫。有別於一般人的投資角度,他認為這是學習中國傳統的手段。

 

六、藝術哲學與人品修養

當年苦禪大師經常說:「人品不高,落墨無法。」這句話令我有很深的印象。學習中國畫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就是齊白石所說:「學我者生,似我者死。」這句話就是說,你跟著老師去學畫,你不一定跟著老師畫的風格,照樣子複製下去是一模一樣的,可以是很不同的風格。

舉例說,陸小曼跟劉海粟去學畫,陸小曼是畫淺絳山水,是很傳統的勾股和披麻皴;但是劉海粟就畫得好像Marc Chagall那樣,所有顏色都填滿了那幅畫,然後那些aconography (輪廓學)有粗糙的效果。但是齊白石要教陸小曼去做傳統的山石的臨摹,也是一樣可以的。國畫文化累積了人生智慧,故首先要研究歷史、收藏、鑒賞和咀嚼,方可以加深對中國文化的熱愛。讓我們能夠走下去又打出來。

這裡說要做很多歷史、收藏、鑒賞等等的文獻咀嚼,這方面就好像明代的經世致用之學。其實崔如琢也考察過很多明代的徐渭,或者龔賢,他們怎樣去玩墨的亮麗,才敢落筆去渲染殘荷的水乳交融的效果。他那裡說參考石濤,是因為石濤有像張旭、懷素書聖的狂妄。石濤畫山石也有一種狂妄的,也是值得崔如琢學習怎樣去凝聚那些氣勢。

先來看看唐錦騰教授,如何解說指畫的筆墨揮毫原理。唐錦騰教授在《香港視覺藝術年鑑2010年》,發表了一篇期刊論文,叫《筆情指趣墨生花:萬一鵬繪畫藝術》。如果你說中大Fine Art教授要爭取出版商的刊登論文機會是困難的,但是因為中大Fine Art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有搞《香港視覺藝術年鑑》,每一次都給6至7個教授去寫或者學者去寫期刊論文。唐錦騰教授就寫萬一鵬的,成了期刊論文之後,登上去其實都已經是權威了,不用再去另外找一本Journal去登教授的論文。唐錦騰教授一登上去《香港視覺藝術年鑑》,已經是有很高公信力了。

他說指畫創作也是萬師(萬一鵬) 在繪畫上的一個重要的成就。指畫又名為紙頭畫、指墨,是以指掌代筆繪畫的中國畫。他說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曾經有張璪「或以手摸絹素」而成畫的事跡。張彥遠其實是一個畫評家,《歷代名畫記》也是很出名的。他就覺得為什麼張璪用手都可以搓到整幅畫出來呢?就好像卓有瑞老師她叫我們畫三幅:首先是寫實,然後有筆觸和沒有筆觸的油畫。我最後選了第一幅我是用畫筆畫兩個女士的;第二幅我是用手指去畫那兩位女士的,就是有筆觸;第三幅我用紙巾去搓那兩個女士的形出來,是變成沒有筆觸的。我用手反而做到有筆觸,我用紙巾反而做到沒有筆觸。這次來說就是萬一鵬真的用手去做出他希望的國畫、那幅意筆畫是有筆觸的。朱景玄《唐朝名畫錄》也有王墨作畫,「腳蹙手抹,或揮或掃」。朱景玄也是一個唐代院體畫的鑒賞員。這本《唐朝名畫錄》的評論也有說到,王墨弄得整個地方到處都是骯髒的,因為他的手碰過很多不同的地方。但因所作只是部分使用手指,故一般認為他們只可以稱為指畫藝術的濫觴。真正全面以指代筆作畫,得推康熙年間的高其佩。其孫高秉更有《指頭畫說》的著述。

其實很奇怪,如果萬一鵬整幅畫都是用指畫的話,不是所有篇幅都能表現。指畫可以表現瀑布的澎湃,但無法表現建築物的工整細緻。唐錦騰說高氏以後的繼之者仍不乏人,近代擅指畫者有錢松嵒和潘天壽,後者更有《指頭畫談》的著作傳世。很明顯錢松嵒是有學清初六王的吳歷,錢松嵒其實有青綠的味道,有淺絳的味道,那種青綠和淺絳的墨意效果,和指畫的隨意性是一脈相通的。如果講到手指畫畫,其實也有出過一些學術著作:這本《指頭畫談》就好像《畫禪室隨筆》、《宣和畫譜》或者是《芥子園畫譜》,它們帶有一個引導性。

唐錦騰教授畫的那些麻雀其實都是很一般的勾股,然後設色的效果。但是唐教授看萬一鵬的山水畫,他會覺得其實是有一種好像手指揮舞到哪裡,然後隨著運腕轉化成不同形態的一些平遠或者高遠的山石。他說運筆與運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可以說運筆為常,運指為變。運指需要有嫻熟的筆墨技巧,再變而為指運。他講到那個運氣的問題,如果你的運氣好,那張宣紙都可以磨到一很有張大千收藏氣勢的一幅巨作。這裡說筆墨的情趣還是各有千秋。

運指作線比運筆更難於操控,線條較為斷斷續續,忽粗忽細,下筆時於顯處易漲,於虛處則而燥。雖如此,如果能夠得宜的話,善加運用則指畫筆墨會流露出一種生辣勁健,凝重拙澀之感。那個凝重拙澀之感,就好像金石味所講的拙味,有金石味之餘也有一種青澀味,會讓人覺得是年輕人,不是一些老畫。只要他不是做設計,或者是工筆的工匠畫就可以了。他說這是使用毛筆所無法達致的效果。萬師筆墨以温醇渾樸見勝,基本以圓厚為主調,當加入了指墨所特有的效果,作品骨氣自然更能夠洞達,意境更為超邁。大家看到萬一鵬這幅山水畫,左邊的陰暗的礁石位,基本上就像一撇一捺的沙筆,很粗的狼毫造的沙筆已經可以了。但是那些深遠背影的山石,前面的位置都是用橙色,是因為橙色可以增添暖意。而橙色也可以帶給孤獨的觀眾有一種陪伴的盼望。他說以圓厚為主調,你看到他每一個山石的起稿,再加上下面那棵橘樹、橘盆栽,然後背影的淡墨。所以唐錦騰就形容這種意境是更加精彩的。

這裡我就做一些歸納,有四代的指畫翰墨大師:包括唐代的張璪、李苦禪、中大藝術系的教授萬一鵬和崔如琢。他們都是用指畫形成那個拙味和金石味,包括有一些樹的綠葉,也是一樣的。樹的綠葉是一個角色,其實畫的人可以隨意地去呼吸老樹,去釋放一些新鮮、清新的年輕氣息。如果張璪和李苦禪本身都是畫雀的話,就會見到其實李苦禪是大膽些許,他會等一層濃墨乾了再用破墨,為雀的翼點上斑點。至於中大藝術系教授萬一鵬,都是用橘赭色比較多。其實萬一鵬隨時會移民海外,他的橘赭色是一下子復興色俗文化,中國的很多畫畫知識分子其實不會那麼在乎。至於下面崔如琢這幅平遠的山水,大家可以見到陰陽對錯,他的海面和山永遠都不會抹掉他們的顏色都是黃昏。但不同之處就是崔如琢這幅畫,好像馬遠那樣加了一些融雪的效果。

如果你說及指畫的翰墨大師王蒙,他有沒有這樣做呢?我覺得他是會在深夜關上翰林院,在集賢殿書院時就會這樣做。如果是唐代的話,就是關了那個集賢殿書院閉關這樣去做。如果是說崔如琢的指畫,他用在這個平遠的山石上,就會搓到一些好像青苔發霉的效果。但他在雪那裡是參考了南宋的馬遠,那種加了一些鈦白蓋過那些淡墨的控墨的做法。

如果你說到四代指畫翰墨大師幅——張璪、李苦禪、萬一鵬和崔如琢,他們的畫作在指墨方面,是否真的那麼顯眼呢?有些人其實做得不是那麼顯眼。好像萬一鵬本身不算顯眼,因為如果他的筆是一種曲筆的話,其實可以營造到飛白的效果。但崔如琢在這幅臥遊觀山水來說,又的確是要用大量的指畫,才可以搓到那些近似披麻皴的質感出來。因為披麻皴只可以用狼毫和羊毫積點可以成線。但是如果用指畫的話,就可以做到一塊一塊的焦墨的灑脫效果。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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