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西九故宮藏品金廷標《婕妤擋熊圖》
淡之無味的淺絳院體畫風
李冠良
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社會科學碩士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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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摘錄:他的《婕妤擋熊圖》內每一個圖像均是對漢代古人賢德之士的追封,以Walter Benjamin「憶念感懷與回憶」的模式,去追思昔日「罷黜百家、獨專儒術」的皇朝內之賢妃如何在捨生取義上如何做到合乎孟子主張的仁者氣道:「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
正文:
西九故宮尤為重視清廷院體畫之收藏,旨在突顯滿州人營運內務府畫院處之際,如何像郎世寧及清初六王的吳歷般,借鑒天主教的「人文主義」美學思想改革院體畫自元、明兩代畫學淡之無味的設色薰染弊端。但像西九故宮1號展廳《紫禁萬象:建築、典藏與文化傳承》藏品展內的金廷標《婕妤擋熊圖》書畫,發現金廷標縱使有輔和清廷搞丹青研發,但卻展現不到「色俗」[1]之明亮。具遺民思想的金廷標仍抱有漢人道家的內斂修養,認為郎世寧介紹意大利Sandro Botticelli《The Birth of Venus》[2]名作一類重彩的五色斑斕且帶裸體成份的夢幻敘事性表達不是易學的,所以金廷標為採取緩衝之計,以一半淺絳的工意混合構圖來兌現洪席耶所重之「戲玩的幻象」及「復元基進的幻象」,淺絳本質上的淡雅、茹素之自然美「隨類賦彩」寫景手法,有助做出「水善利萬物而不爭」[3]的尚中和境界。畫面傾向昏黃及灰諧的調子,柔和得來有「愛在深秋」的暖意,金廷標不主張以洋紅、石青、靛青喧賓奪主,反而多用混和了騰黃的褚石渲染坪石及欄柵。當然金廷標不可像元代王振鵬《姨母育佛圖》般單以純墨色處理工筆設色,也不能像唐代吳道子畫《八十七神仙圖卷》[4]般只作白描勾勒及頭駛濃墨平塗便了事,否則就會被清廷誤以為復興元代文人畫體系倪瓚、吳鎮的消極思緒,不肯為清代康雍盛世塑造「由治及興」歌舞昇平禮樂之境,金廷標認為明代董其昌《畫禪室隨筆》的「筆墨秀氣」論述值得借鑒來抵禦清廷的「文字獄式」疑心問責,因董其昌仍認為松江畫派如何渲染丹潤都好「墨韻」也須蓋過櫻紅翠綠之爭妍。
金廷標描繪漢元帝、馮媛、衛士的慌亂情況作按郎世寧推薦參考了喬托(Giotto di Bondone)《哀悼基督》(The Mourning of Christ)[5]的誇張表情和手舞動作畫風,來表現朝廷人士遇著黑熊失控襲擊人群時的防禦心態,黑熊用了北宋崔白《雙囍圖》描繪兔子的絲毛法去突顯其屬畫中故事的「刺點」,樹葉的汁綠維持淡雅之風跟濃墨平塗的黑熊形成強烈對比,令葉脈及蔭影成襯托而非主體的功用,衛士縱使備戰動作誇張但穿「素褚」戎裝,證明金廷標形容清室治理宮廷生活的心態並不是謀求好大喜功地大興土木,而是嚮往最基本的「天地君親師」臣服自然大道的中庸人倫觀,最重要是保護到西漢君主龍體安全無恙,金廷標以此考據學來引證忠君為先乃齊家、平天下之穩定軍心良藥,但金廷標不想用艷麗的洋紅繪到馮媛帶有淫穢之感,因馮媛是為國家前景顧全大局及相夫教子的知識份子儒家女性美德之典範[6],寧保留馮媛的衣裳為半透明鈦白帶素朱標,令馮媛成為一位含蓄且不不會像武則天女權當道禍國的侍從守護角色,若行王道之夫君遇外敵入侵定必隨時準備為夫君犧牲以保漢室不陷國破家亡之亂世,此乃英雌而非妲己荒淫亡商之勇猛女將氣魄,金廷標描繪到馮媛尤為脫俗不會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紅顏禍水野心。
金廷標處理樹葉方面,拒用宋代王希孟、明代藍瑛及仇英的「金碧青綠」工筆方法設色,反而用南宋李成《寒林平野圖》的巨碑派「虛中有實」[7]方法畫出茂盛但灰調子的葉蔭,然而此巨碑細描葉叢配以淡墨渲染的畫法,跟明代董其昌、趙左、文徵明的淺絳皴樹之提按頓挫筆法有相似的結實滃郁之意,配以稀釋了的汁綠來薰出北方旱生樹叢具淡薄觀的拙壯生機,金廷標認為淺亮色調可參考Antonia Canaletto《Return of the Bucintoro to the Molo on Ascension Day》[8]的航海港口風景畫的溫和襯色法,帶浪漫主義的柔慢節奏,建築物及公共設施的邏輯勾勒亦帶「平遠」的禮教理學[9],因此亦不失宋代張澤端《清明上河圖》的「風俗畫」味道;金廷標亦在欄柵外的坪石上配上靛青的狗牙蘚,此乃參考明代沈周愛徒孫艾《木棉圖軸》[10]的做法,認為院體花鳥畫的工筆葉片亦可以全屬藍調,以靛青平塗設色,金廷標把靛蘚置於秋意漸濃的宮廷鬥獸庭園內,有如微量結霜凝過開始積雪的荒寒之意,稍微的藍調點綴有助減卻礬紙昏黃而產生的赤馬紅羊之意,令畫面增添一點涼意。
金廷標雖不在乎五色斑斕,但在他澄懷味像的工意混合院體兼淺絳色系物象中,可見他仍能繪出像巴洛克戲劇油畫[11]般的敘事性創作畫。他的《婕妤擋熊圖》內每一個圖像均是對漢代古人賢德之士的追封,以Walter Benjamin「憶念感懷與回憶」的模式,去追思昔日「罷黜百家、獨專儒術」的皇朝內之賢妃如何在捨生取義上如何做到合乎孟子主張的仁者氣道:「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12]金廷標正好以潔麗的勾勒及平塗設色,而非混沌的墨團皴風,來表達馮媛純正沒有胭脂雜質的儒婦氣節,有女媧補天的仙氣飄逸,以纖弱之身阻擋獸性的黑熊,跟衛士的壯猛身驅成強烈對比;然而,馮媛在畫面內屬最光亮的部份,她在傲遊觀的院體畫結構內只佔很細小的空間,甚至不易察覺,淺絳樹木仍是壓倒畫面的氣場,但金廷標繪到馮媛在茫茫浩蕩的大氣萬物之境內能發揮「以柔制剛」的克敵勇氣,有感靈動自然之天道正賜予她敢為愛情而破格的制勝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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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專書:
l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
l Cressida Law Bik-wah, “Together – We Explore, Explain & Appreciate the World of Arts: GLC Creations (Book One)”. Hong Kong: Galerie Le Createur & Border Less, January 2012
l 牟鍾鑒 著:《中國文化的當下精神》,香港:中華書局,2017年3月初版。
l 馬重奇、周麗英 編著:《高級補充程度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中國古代文化知識趣談(第三版)》,香港:導師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年重印版。
l 甄巍 著:《古典美術.鑑賞導引系列1》,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01年1月香港第1版第1次印刷。
l 黃嫣梨 編著:《女四書.集注論證》,香港: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2008年5月第1版。
l 溫心園 著、羅香林 署耑:《中國近代思想研究》,香港:南天書業公司,1973年元月第一版。
l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下)》,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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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頁80。
(第八節:畫病)
(七)色俗:紅綠雜陳,金碧輝煌,只求艷麗,以投富商大賈之好。習青綠山水,工筆花鳥者多犯此病。
[2] Cressida Law Bik-wah, “Together – We Explore, Explain &
Appreciate the World of Arts: GLC Creations (Book One)” Pp. 37. Hong
Kong: Galerie Le Createur & Border Less, January 2012. (D. Great 55 Paintings Ever Since:
Appreciation of the Masterpieces)
7)
The Birth of Venus / La Naissance de Venus (1478-1784)
Sandro
Botticelli (Alessandro di Mariano di Vanni Filipepi)
Tempera
on Panel, 172.5 x 278.5 cm
Galerie
des Offices (Uffizi Gallery). Florence, Taly
c.
1445 – 1510 Italy
[3] 牟鍾鑒 著:《中國文化的當下精神》(香港:中華書局,2017年3月初版),頁162。
(中西文化主要特徵之比較 — 中華是道在萬物,西方是理念絕對)
老子講的「大道」看起來是超言絕象的,但它不是脫離萬物、高高在上的一個絕對終極存在物,而是宇宙生命的不息的生機和能量,它就在萬物生命之中,故曰「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老子》第三十四章),「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老子》第六章),萬物得道則生,失道則死;它不是造物主與宇宙主宰,故曰「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老子》第五十一章),「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它體現萬物存存和發展的規律,潛存於萬物運動之中,故曰:「道者,萬物之奧」,「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老子》第三十七章);它沒有意志,不發號施令,只順應萬物本性而行之,故曰:「道法自然」,它就像水一樣,「水善行萬物而不爭」(《老子》第八章)。
[4] 馬重奇、周麗英 編著:《高級補充程度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中國古代文化知識趣談(第三版)》(香港:導師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年重印版),頁128。
(單元五.藝術 — 第十一章.古代藝術 — 二、繪畫 — 2. 著名畫家)
吳道玄《八十七仙水圖卷》(局部).圖中人物表現了「吳帶當風」的美感:吳道玄(約公元689—769年)又名吳道子,陽翟人,唐代著名畫家。少孤貧,未弱冠便以擅於繪畫而著名。曾被玄宗召入宮廷,奉詔作畫。山水、人物、鬼神、鳥獸、台閣、草木,無不冠絕一時,被尊崇為「畫聖」、「祖師」。他敢於大膽創新,在傳統的蘭葉描和從西域傳來的鐵線描之外,別創出一種圓潤的描畫技巧 — 將線條加粗加厚,同時具有立體明暗的轉折。用這種線條作畫,可以自由掃帚,勁健有力,不像鐵線描那樣受拘束。因此,他用這種線條表現長裙飄帶、寬袍大袖的質感與動感時,有飄舉之勢,人稱「吳帶當風」。他用色多以簡淡的色度,就墨線的陰面微染而過,更增強單線的表現力,世稱「吳裝」。傳世的《送子天王圖》是宋人的摹本,尚能反映出他的畫風。
[5] 甄巍 著:《古典美術.鑑賞導引系列1》(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01年1月香港第1版第1次印刷),頁88-89。
(第六篇.文藝復興【一】— 1. 意大利)
喬托:《哀悼基督》
能與但丁相提並論的畫家是喬托。
這位出身在佛羅倫薩附近的畫家,被認為是中世紀繪畫向近代轉變的轉折點,也是我們敘述意大利文藝復興繪畫史的第一條好漢。冷峻僵硬的宗教畫面,自此出現了人世的溫暖之情。喬托把神秘的、遠在天界的基督、聖母、使徒、天使都轉化成了對現世的人性的描述。《哀悼基督》的人們像是悼念家人的平民,「逃亡埃及」的聖母子像是進行一次普通的長途旅行。在強大的拜占庭風格佔優勢的背景下,喬托用他自然真實的人性流露化解了中世紀的情感鐵幕。
[6] 黃嫣梨 編著:《女四書.集注論證》(香港: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2008年5月第1版),頁118-119。
(第三章:明.仁孝皇后《內訓》— 二、《內訓》集注義證 — 景賢範章第十一)
詩書所載,賢妃貞女,德懿行備,師表後世,皆可法也。夫女無姆教,則婉娩何從;不親書史,則性行奚考?稽往行,質前賢,模而質之,則德成行焉。夫明鏡可以鑒妍媸,權衡可以擬輕重,尺度可以測長短,往轍可以軌新跡。希聖者昌,踵弊者亡。是故修恭儉莫盛於皇英,求貞順莫備於太姜,效誠莊莫隆於太任,行孝敬莫純於太姒。儀式刑之,齊之則聖,下之則賢,否,亦不失於從善。夫珠玉非寶,淑賢為寶;令德不虧,室家是宜。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謂是與!
l 要旨:此章說明對賢人之景仰。但都側重古之賢妃貞女。文中有言「明鏡可以鑒妍媸,權衡可以擬輕重」,故須以賢妃為尺度以為效法。如舜妃娥皇女英,文王母太任及其妃太姒,皆當以為典範。
[7]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頁67。
(第五節.章法)
一幅畫之中,山石樹木屋宇橋樑等皆實也,水天雲煙霧靄嵐氣等皆虛也。虛實之間,疏密互用,有全幅之虛實疏密,有部份之虛實疏密,然又非一虛一實,一疏一密,作平均之分配也。疏密虛實相間,本為畫中之變化,然若太平均,不特畫無變化,亦失疏密虛實之原意矣。最妙在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不主故常,而始能出奇制勝也。茲將畫之虛實疏密,分列其種類於下:
(三)相間:虛中有實者 — 如董源、巨然、李成等所作。
[8] Cressida Law Bik-wah, “Together – We Explore, Explain &
Appreciate the World of Arts: GLC Creations (Book One)” Pp. 42. Hong
Kong: Galerie Le Createur & Border Less, January 2012. (D. Great 55 Paintings Ever Since:
Appreciation of the Masterpieces)
12) Return of the Bucintoro to the Molo on
Ascension Day (1732)
Antonio Canaletto (Giovanni Antonio Canal)
Oil
on Canvas
Private
Collection
1697-1768
Italy
[9] 溫心園 著、羅香林 署耑:《中國近代思想研究》(香港:南天書業公司,1973年元月第一版),頁3。
(宋儒的人性論概觀:二.邵、周、張之人性論)
邵子(邵康節)說:「任我則情,情則敝,蔽則昏;因物則性,性則神,神則明矣。」(觀物外篇)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所以謂之理者,物之理也;所以謂之性者,天之性也;所以謂之命者,處理性者也。」(同書)
「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同書)
[10]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下)》(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頁90。
(第八部份:明代的繪畫〔公元1368年—1644年〕)
孫艾《木棉圖軸》,明,紙本設色,縱75.4厘米 X 橫31.5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孫艾(生卒年未詳),字世節,自號西川翁,江蘇常熟人。沈周弟子,工詩畫,山水宗黃公望、王蒙,花卉學錢選,得元人天機流動之妙。傳曾為沈周畫像。傳世作品有《木棉圖》軸、《蠶桑圖》軸。
《木棉圖》繪折枝木棉花一枝,枝葉茂密,木棉花怒放。用花青沒骨法畫葉,以濃色為面,淡色為背,葉之正背轉折、花之嬌態刻畫細緻,畫風清新雅逸。
[11] Cressida Law Bik-wah, “Together – We Explore, Explain &
Appreciate the World of Arts: GLC Creations (Book One)” Pp. 12. Hong Kong: Galerie Le Createur & Border Less, January 2012. (A.2.4. Baroque and Rococo – Main
articles: Baroque, Baroque Painting, Rococo, Quadratura, Dutch Golden Age
Painting, and Flemish Baorque Painting)
Baroque
painting is characterized by great drama, rich, deep color, and intense light
and dark shadows. Baroque art was meant to evoke emotion and passion instead of
the calm rationality that had been prized during the Renaissance. During the
period beginning around 1600 and continuing throughout the 17th
century, painting is characterized as Baroque. Among the greatest painters of
the Baroque are Caravaggio, Rembrandt, Frans Hals, Rubens, Velazquez, Poussin,
and Jan Vermeer. Caravaggio is an heir of the humanistic painting of the High
Renaissance. His realistic approach to the human figure, painted directly from
life and dramatically spot-lit against a dark background, shocked his
contemporaries and opened a new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painting. Baroque
painting often dramatizes scenes using light effects; this can be seen in works
by Rembrandt, Vermeer, Le Nain and La To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