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與藝術

梁光耀（香港大學社區學院講師）

編者案：

本文是梁光耀博士主講「女性主義與藝術」講座的記錄文稿，所有標題為編者所加。

提要：

本講座主要討論女性主義對藝術的影響，特別是當代藝術家及女性主義和形式主義的分別。

關鍵詞：

父權制度、性別不平等、社會化、關懷倫理、公正倫理、女性特質、生殖解放、女性藝術家、性別意識形態、形式主義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八章：

一、開場與主題引入

二、女性主義的歷史與哲學根源

三、藝術中的性別意識形態

四、女性主義的不同流派與爭論

五、馬克思主義與制度批判

六、女性主義對藝術的影響

七、形式主義vs女性主義

八、問答交流

精華摘錄是第三、四、五章內容。

三、藝術中的性別意識形態

我們看一些藝術的例子，這是東晉，即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中國，一個很出名的畫家叫顧愷之，他有兩幅畫。

這兩幅畫都有些共同的東西，就是說女性應該如何才是一個好的女性。她要符合些賦予女性的規範。《女史箴圖卷》中，女士應該有的行為規範是什麼呢？有什麼應該做呢？在《列女傳圖卷》中，那些列女應該是怎麼樣呢？這些所謂強加於女性的規範，同時就是限制女性的發展。

我們看一些西方的畫作例子，裡面那張就是米開朗基羅 (Michelangelo) 的一幅很出名，在西斯汀小堂天花板上的壁畫。其中一幅是講《聖經》的故事，是說亞當夏娃在伊甸園吃了禁果之後，上帝很生氣，就叫天使來，當時怪罪夏娃。夏娃因為受了蛇的誘惑，於是被上帝驅逐出伊甸園，通常就是會將那些壞事推給女人。而左邊那幅呢，因為蛇祭代表魔鬼，就是那些壞東西跟女性連在一起。左邊那幅也是《聖經》的故事，講希律王受莎樂美影響，那幅畫裡面的女子莎樂美，殺了約翰。約翰就是幫耶穌施洗的先知約翰，被斬了頭下來。這些畫都好像在表示，那些壞事都是因為女性而產生的，女性就是那個罪的根源。這個斬頭是有點特別的，因為我們將會再講一部電影，和斬男性的頭有關係。如果我們看《Stuck》這幅畫，這幅畫就是叫《罪》。這幅畫是女性和一條蛇，蛇象徵邪惡魔鬼，把他們連在一起，女性代表罪。很明顯就是歧視女性的價值觀、意識形態。

簡單地說，通常說女性主義的思想，一般就會有三個時期，三波女性主義 (18、19、20世紀)。簡單說一下它的發展，以及它和藝術的關係。剛才我提過，西方直到19世紀，真正有些哲學家為女性平反，實際改變社會，好像彌爾的做法就是。其實在18世紀的時候，已經開始有人爭取女性的政治權利。女性爭取的越來越多，越來越激進。最初就是主張爭取女性的政治權利，比如說女性的投票權利。其實女性很晚才有投票權利，不同國家的程度不同、英國好像20世紀才爭取到。到了19世紀，就是彌爾的時候，泰勒（Taylor）即是彌爾的太太，她主張的更激進，就是女性可以不結婚。我們現在看沒什麼特別，女性可以不結婚，但是回到當時，女性怎麼去定義自己呢？在傳統上，女性就是以男性的關係，就是以她丈夫的關係去定義自己，或者以和子女的關係，因為女性孕育了子女。

如果女性不結婚、不生孩子就不是女性，她的身分就是這麼看。男性就不是，男性不用女性去定義自己，不是以女性的關係去定義自己，也不是以子女去定義自己。男性是以工作上的競爭能力去定義自己。所以Taylor主張女性可以選擇不結婚，其實是很激進的思想。

四、女性主義的不同流派與爭論

去到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她更加講：所謂女性的特質不是先天的，不是天生的，不是自然的，而是社會制度造成的。如果你再看後面的說法，更加推向極端。譬如法爾史東（Firestone），女性可以從生殖和母職中解放出來。其實不是說不生孩子，因為不生孩子就沒有下一代，人類會滅亡。所謂女性從生殖、母職解放出來，就是說女性不用結婚，不用做媽媽。從生殖解放出來，其實她說的是依靠科技，我們現在已經有了試管嬰兒。你把概念推到極端，我們是不需要女性去懷孕的。可以有人工子宮，只要把女性卵子拿出來，和精子結合，就不用再放進女性子宮裡，有個人工子宮去培養胚胎。所謂從母職解放出來，意思就是從生殖解放出來，女性懷孕、托嬰，其實都要女性花很多時間。限制女性自己，她不得自由。這個好像是柏拉圖同一個主張，就是取消家庭制度。沒有家庭，所有的孩子都是由政府養大。這個主張大概就是這樣瞭解。

如何社會化呢？不同的女性主義者就有不同的側重點。比如說，Butler認為我們平時覺得男性女性的特質，其實都是一個社會化的結果。女性比較喜歡美、細心、清潔、照顧人；男性就比較粗心大意。你看小孩子都是這樣，喜歡活動。Butler認為，其實這也是一個社會化的結果。因為很小的時候，有些東西馴化了我們的身體。例子就是，男性穿褲，女性穿裙。當我們有這個想法，已經是限制了我們的活動。女性穿裙，她不可以像男性跑來跑去，不可以這麼活躍。她要比較偏向靜態的東西。男性穿褲，可以走來走去，好活動。這些制度不經不覺地馴化了我們。我想大部分女性主義者都認為，根源就是那個父權制度。

五、馬克思主義與制度批判

關於父權制度，剛才我提到馬克思主義者，例如恩格斯他認為，其實就是和資本主義有關。他說其實我們人類很早生活在母系社會。母系社會就是由女性掌權。現在不是，現在是男性掌權、男性主導。

因為當時大部分生產工具，都是由女性做出來，是女性擁有的。因為生產方式改變，他說畜牧，就是養豬的那些東西，帶來經濟的起飛。負責養豬的，就是男性。於是，男性透過一件事，原本是女性主導，在母系社會男性是沒什麼權力。瞭解那個婚姻制度，你可以回看雲南有個摩梭族，就是那種叫「走婚制」。女性是一家之主，那些男性，只不過是幫她生了一些子女，就屬於她的，這樣一種制度。

但是，恩格斯（Engels）認為，男性雖然沒有掌權，但是他負責了一件事，就是養豬。養豬就賺到錢，畜牧這個活動能夠致富，賺到錢就有權力。慢慢就從母系社會，轉換到我們現在叫做父權社會。我不知道具體證據是什麼，純粹是一種推論。但是我從中文有個「家」那個字，「家」。家是什麼呢？家就是它有個屋頂，下面有一隻豬。那個象形就是這樣，上面有屋頂，下面有一隻豬。意思就是說，以前的屋子是有兩層的。上面是住人的，下面那層就是養豬的。養豬就是由男性負責的。我們回看「家」這個字，可能多多少少都反映了那個轉型，像恩格斯的說法。

但是父權制度怎麼跟資本主義有關係呢？恩格斯認為，原本母系社會跟我們現在的社會是很不同的。它不是男性主導，不是我們叫做一夫一妻制，也沒有一些我們現在說的私有財產制。但是轉為這個父權社會之後，由男性主導就建立了一夫一妻制。恩格斯解釋在哪裡呢？為什麼要建立一夫一妻制呢？或者一夫多妻都可以的。因為男性要確保子女是自己親生的，女性不用確保子女親生，因為子女就是她生出來的，一定親生的。但是男性其實永遠不知道，他老婆生的孩子是否真的是他的。

當然我們今天是可以用DNA的，但是以前沒有的，就是說一個男性永遠不會知道誰是子女。比如以前的那些走婚制度。你可能真的不知道那個女人生的孩子是不是你的子女。當你成立一夫一妻制就是確保誰是你的子女，另外就是私有財產制。你要確保由你的子女繼承你的財產，而私有財產制就催生出資本主義。在資本主義那裡，通常馬克思主義者的說法就是，資本主義制度就是資本家剝削工人。在家庭那裡就是男性剝削女性，所以要達到男女平等。首先要推翻這個制度。整個邏輯就是這麼說的。

取消家庭制度，是費爾史東的主張。再極端一點的女性主義者，比如艾倫（Adrienne Rich）。她認為異性戀其實就是一種父權制度用來控制女性，或者產生男女不平等的一些手段。如果你要爭取男女平等，徹底的平等。你就要推翻異性戀，那就是同性戀。同性戀就變成了一個更加極端的主張。如果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看。同性戀其實是推翻父權制度的一種策略。

這位心理學家，柯柏格（Kohlberg）他有個研究。就是研究我們人類道德的發展，叫思想實驗也好。他的研究調查，就是給一個情況去問那些人的看法。這個叫做「海恩茲兩難困境」。就是他的太太病危，要有一種特效藥才可以醫治她，昂貴藥又買不起。而那個藥店老闆又不肯讓他遲些付款，或者減價給他。他解釋不可以在別的地方拿到那種藥，那麼唯一要救他的太太辦法就要偷藥。他應不應該做呢？透過這個案例就去問其他人的意見。做一個調查研究，整理出一份研究結果。

他認為我們人類道德的認知發展有不同的階段，簡單來說有三個階段。每一階段再分兩個階段，那第二個階段就是服從社會規範。第一個階段是從自己的理由出發。第二個階段是依從社會規範。第三個階段我們道德的發展最成熟，我們會超越道德規範。根據他的那個調查，做了一個他認為我們人類道德的認知發展，分成六個階段。根據這個調查的結果，他認為女性的道德觀，到第三個階段就是「關懷」。而男性的道德觀發展得最完整的，最頂尖的了，能夠運用抽象思考，去反省一些道德的原理那個階段。所以他的結論就是，男性在認知上，他的道德能力是比女性高的。

如果從女性的角度來看，這個理論本身是歧視女性的。例如，他有一個學生叫做吉利根 (Gilligan）就是批評他的理論。她大概的說法是這樣的：沒錯，女性的道德認知和男性是不同的。一般來說，女性是注重「關懷」多一點。男性就注重「公正」多一點。比較抽象的、公正多一點。要講一些普遍原則，要講理性。但是女性重視關懷就要講具體情感、具體情境。但是她認為這個只不過是男女不同而已。而並不是男性的那個道德認知。

「公正倫理」是優勝於「關懷倫理」。這個就是她的看法。她自己也做了一個女性的道德認知的發展，提出在道德認知上，男女是不同的。女性那一套叫做「關懷倫理」。女性的特質就是關懷人、喜歡溝通。男性就不是，男性就要講管理那些東西。那個分別正正就是男性和女性的特質。如果從某些女性主義者看。這是社會化的結果。

女性主義之間其實也有不同的看法，它們可以是互相衝突的。比如有些人會批評吉利根這個說法，覺得這個主張等於強化了男性和女性的差異。一個注重公正，一個注重關懷，會將男性女性本質化，其實是不好的。但是有些人會批評這個說法是不好的。女性主義就不是要剝奪女性的特性，而是反而要強調女性的特性。因為這些正正是女性和男性不同的。比如女性自己的體驗。比如女性需要生孩子。女性是獨特的體驗，男性生不了孩子，女性是比較關懷人的，這些都是女性的特質。有些女性主義者認為不應該覺得這些區分不好。反而強調這些差異性。才可以有女性的身分認同。

女性主義者之間其實他們不是鐵板一塊的。他們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並且可以有衝突。他們其中一個爭論在於，究竟剛才提到的所謂女性的特質，是先天還是後天？大部分女性主義者都覺得是後天。我們說說這個傅瑞丹（Betty Friedan）的說法。她覺得男性認同自己，是要在和其他男性競爭上，爭取一些成就，所以男性就要堅強。由於你經常和別人競爭。你就會和別人疏離。但是你要堅強。你又不可以像女性那樣。訴說自己不開心的事。因為在這種認同上，這是軟弱表現。我覺得這是男性的痛苦，痛苦在於男性要符合這個價值觀。女性就是要符合社會期望。就是要賢妻良母。她要在丈夫和子女的關係上定義自己。如果女性不結婚不生子。可能就會有痛苦。所以她覺得這是一個社會化的結果。這是社會期望。

這個社會化是如何造成的呢？科德羅（Chodorow）的說法就是這樣。她的說法很簡單：由於我們通常大部分人都是在家庭中成長，由母親照顧子女，父親出去工作。男性為了認同父親，就要遠離母親，產生分離意識，即傾向疏離。而女性為了認同母親，就要產生關聯意識，因為母親是負責照顧人的。於是男性和女性的特質就一直複製下去。這個說法是可以驗證的。其實我們可以觀察到，在這些家庭中成長的男性和女性。他們的特質會不會和以前不同呢？如果在家庭中由父親照顧子女。會不會男性在這個環境中成長，就比較多關懷意識呢？而女性為了認同母親，就會相反。

我覺得這個說法至少比佛洛伊德好，事實上這個說法是用來批判佛洛伊德。佛洛伊德怎樣解釋男性和女性的認同和特質呢？佛洛伊德說，孩子在三歲之前都是戀母情結的，喜歡母親。但是三歲之後，男性和女性就不同了。因為男性喜歡母親，但是他又害怕父親，於是他會產生閹割焦慮。為了消除這些焦慮，因為他鬥不過父親，他就要認同父親，放棄對母親的依戀，發展出一些道德規範。女性就不同了，三歲之後，女性就發現身體和男性不同。她沒有男性性器官。她覺得自己身體不完整。就產生所謂「陽具羨妒」，產生戀父情結，但是就發展不出超我。很明顯這是一種男性的道德認知能力高於女性的看法。如果從女性主義者的角度來看，這也是性別歧視。但問題是，這個說法沒什麼驗證，好像是先天的。我用一些神話方式去解釋這個狀況，因為你的身體是先天的，而男女的認同就是來自身體。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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