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龍——電影•功夫•哲學」講座講演錄
李贊祥（資深影視編劇）
黃偉鴻（香港教育大學教育政策及領導學系一級講師）
劉桂標（香港人文學會會長、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
編者案：
本文是李贊祥先生、黃偉鴻先生、劉桂標博士合講「李小龍——電影•功夫•哲學」講座的講演錄，文稿題目及所有章節標題均為編者所擬，而三位講者的話語，分別以「李先生：」、「黃先生：」及「劉博士：」用語加以標識。
提要：
本講演錄匯集影視編劇李贊祥、教育學者黃偉鴻及哲學博士劉桂標三位專家、學者，從跨學科視角深度探討功夫巨星李小龍對全球文化的多重貢獻。講座首先分析1970年代香港武術界面臨的生存困境，指出李小龍如何透過電影美學革命，將「拳拳到肉」的力學真實引入動作片，重塑華人在世界銀幕上的民族形象。其次，從心理學與成功學角度，解析李小龍如何克服生理局限，將自身打造為跨越國界的文化符號。最後部分則聚焦於李小龍的「武術哲學」，詳述截拳道「以無法為有法」的核心義理，並對其未竟之作《死亡遊戲》中的寶塔意象進行傳統中國哲學與存在主義式的解讀。本講座總結了李小龍作為一名「哲學武者」，如何將個人生命實踐昇華為追求自由與正義的藝術和哲學，並探討其對當代動作電影及華人文化身分認同的文化意義。
關鍵詞：
李小龍、截拳道、電影美學、心理學、成功學、民族精神、武術哲學、道家哲學、佛教哲學、存在主義
一、講座緣起與程序說明
劉博士：各位朋友大家好，歡迎來到我們中西人文講壇，聽我們作哲學和其他文化學術的分享。今晚是特別安排的，原本這個禮拜都已經有另一講了，李冠良兄是講一些繪畫問題。今次就講李小龍的功夫電影。
或者講一下緣起，再簡單講一講我們今次的座談會的內容。這講座叫座談會，雖然形式都沒有什麼分別了，跟一般講座一樣，名字沒什麼所謂，也講一講座談程序等等。
1. 講座概述
劉博士：先講緣起，為什麼我會辦這個講座，或者我們叫座談會？其實都有些偶然性的，因為我其實不太記得李小龍那個誕生日期。雖然我都算是他的粉絲了，但是不是那些狂熱到他有些什麼生忌、死忌都去搞活動、辦活動那些，或者參加活動之類，不至如此。
事緣有一次去吃飯，在夜晚，那天是16號，11月16號，經過尖沙咀的地鐵站，發覺兩旁就有很多海報，就是香港舞蹈團今年辦的一個李小龍誕生85週年的一個特別的舞劇，叫做《武道》，表揚李小龍那種截拳道精神，副題為「有法與無限」（李小龍的有法與無限）。這令我很震撼，很少見的。第一，香港舞蹈團辦一個李小龍的舞劇，這個是前所未有的；第二就是都很落本錢，在那裡賣廣告，兩旁很多全部是那個舞劇的宣傳，很厲害。我後來留意到Facebook 也很厲害，做很多宣傳，有在地鐵站等等地方，當然他網上更加多了。
我就想起李小龍的 85週年，我自己從小到大都是李小龍迷，所以趁這個機會辦一個講座或者叫座談會，講一下李小龍的功夫電影。至於題目無所謂，「李小龍——電影•功夫•哲學」，比較特別就是強調哲學，這是我們人文學會最重要的活動的內涵。但是這題目無所謂，因為我們都是以說李小龍的功夫電影為主。
本講座特點是跨學科，今天講者李贊祥先生，還有黃偉鴻先生和我，都各有各自己的專長。贊祥專業在電影電視編劇那方面；偉鴻是教育大學的講師，主要講生死學或者是心理學、通識一類東西；我自己在人文學會主要講哲學，另外在中大、港大都有講過一些哲學的課。本講座是跨學科的。李小龍是功夫巨星，我們認識他以電影為主，但是其實他也是武術家，多才多藝的達人。
繼續講本座談會的程序。那都是跟以往那些我們講座差不多了，贊祥先講，接著偉鴻，跟著到我。大約每人講半個小時，以及討論，共個半小時；另外半個小時一起討論，同時會給觀眾朋友提下問題，提下意見，大概的程序是這樣的。
至於我講的部分，我這裡先講一點，然後第三部分又講，當然時間會扣回，大概半小時。因為講一點我們讀哲學的人最重視的，就是有關定義的問題了。我們要講清楚題旨。
2. 主題定義釐清：何謂「功夫電影」與「李小龍功夫電影」
劉博士：其實今晚都不下定義也沒所謂的，不過有些講法可能都對稍後所講有幫助，所以都做一做。比如什麼叫做「功夫電影」？還有什麼叫「李小龍主演的功夫電影」？兩個詞都解釋一下，雖然可能大家覺得沒什麼大問題，我們一般了解都是這樣的，但是特別在第二個詞有重要的內涵我們要了解的。
先說功夫電影，當然是以功夫為主題的電影。李小龍的很正式。另外很多功夫明星，李連杰、成龍、最近大熱的甄子丹，他們主演的電影，當然我們都叫功夫電影，因為主題題材都是講功夫的。如果不是以這個為主題的，那那些就不算功夫電影了。所以其他題材的，比如說愛情、偵探，我們上次講鬼片，當然不可以叫功夫電影了。不過當然可以有overlap 的，又功夫又鬼片，我們上次講《殭屍先生》就是。
但是有些，用「功夫」做戲名，我覺得不算功夫電影，一會兒看看兩位怎麼看。比如，周星馳不是有電影叫《功夫》嗎？是吧？但是為什麼我不把它看成功夫電影？因為周星馳很多主題都是搞笑的、喜劇的。那一套，雖然他都說他是向李小龍致敬，因為他都是李小龍迷。但是始終他自己做回主角，他自己又有打，我覺得他那些很難叫做真功夫，是吧？因為李小龍，或者一般了解好的功夫片，就是打真功夫的。周星馳那些可能是為了套戲，可能都有練下功，但是差很遠，這不多說了，這都是事實。而且他當然是搞笑為主。你說功夫打得精不精彩？有些龍虎武師都不錯的，但是沒得比，跟李小龍、跟剛才說的成龍、李連杰那些。
這是功夫電影的界定。所以剛才說的周星馳那一套，就是非典型的功夫電影。就算他以《功夫》命名，甚至他有很多打鬥場面，但不是典型的那些，因為要是真功夫。特別是我們從李小龍開始，我們是講真功夫的。所以以前一招一式的那些不算數，或者那時候那些《黃飛鴻》片，打得不夠逼真，或者也不是以武打為主的，那些都不算數。這個是功夫電影的意思。
至於李小龍功夫電影，通常我們講五套，就是《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龍爭虎鬥》和《死亡遊戲》，最後一套應加上「的」字，一會兒解釋。
嚴格來說他拍了四套半，因為第五套拍了一半就過身，所以合共四套半。但叫做五套也無所謂，因為後來嘉禾就將李小龍拍了一半的，加一些補一些，很大動作，李小龍原片剩下十分鐘左右，再重新包裝推出，那個叫做《死亡遊戲》。但李小龍原來的筆記，因為李小龍雖然拍不成套戲，但他有筆記寫下他的構思，它的名字叫做《死亡的遊戲》，中文名，英文沒分別，是Game of Death，但中文在他的筆記寫下的，是《死亡的遊戲》。後來有外國紀錄片，將他原來的片，剪輯回復次序，有四十分鐘，那是代表李小龍的真正功夫電影。
嘉禾的版本我以前也看過，最近重看，我看不到一半就打瞌睡，特別剛剛看完頭那四套再看重拍的，用很多替身的，沒得比的。主角唐龍是韓國武打明星，比李小龍差很遠。其實我覺得不單止他差很遠，就算我剛才提到幾個功夫明星，都沒有得比的。成龍，雖然他在以前的訪問中說過，「我比李小龍更厲害」，被很多人去批評他胡說八道，其實差很遠。鄭佩佩都說過，鄭佩佩是武打女星（她被譽為「武俠影后」），她說成龍是花拳繡腿。一個這麼厲害、地位這麼高的功夫明星，一比起李小龍，只是花拳繡腿。這裏看到李小龍武功的勁度，真是沒得比。李小龍是武術家，成龍不算是，他沒有設館授徒。至於李連杰，或者甄子丹那些，我今天都沒時間，我原訂想講四部分，其中之一講他們的比較，但這部分應該不夠時間講。
好，基本上我的釐清都差不多了。我再提多一句，為何要分《死亡遊戲》為李小龍的原片，以及後來嘉禾補拍的那部？因為李小龍的原片非常有哲學性，是五部裡面最有哲學性的一部，還有武打場面也是最好的一部。所以如果單單就著李小龍拍的片評價，這一部是最好的，雖然未完成，稍後我會講一下自己看法。
好，我這一部分都講過，就是第三部分的，抽出來就著定義先講，稍後我會扣回時間講一下第三部分。好，現在時間交給贊祥開始。
二、李小龍的時代背景與電影貢獻
李先生：好的，好的。我想講，首先介紹一下我自己。其實我都不算是李小龍的擁躉，我小時候迷他的電影，然後動手動腳，和朋友講手那些事情。後來大個了，反而都不算是他的粉絲。不過受到他影響的電影，就看得相當之多，包括日本、甚至韓國、甚至美國等等，很多歐美的那些像李小龍的電影，就有一大籮，那看到很多類似的東西，看都不記得了，已經很多年了。適逢今年，也是李小龍的誕生85週年紀念。
1. 1970年代香港與華人社會的武術困境
李先生：要講李小龍，首先要講回他身處那個年代先。他回來香港的時候，大概 1970
年左右，然後 71 年就出《唐山大兄》了，70年左右。究竟那時候香港或者整個泛稱的中國人的社會是如何？這個有必要要講一講。在那個年代來講，其實首先香港，大家可能忘記了一件事，香港的中國武術當然是要靠武館去傳承，但是武館在一九六幾年到七幾年，就出現淘汰的熱潮。為什麼淘汰？或者要關門？或者改名？因為香港政府禁制。
那時候大家要留意，看歷史就知道了，一九六幾七幾年的時候，那些武館整天就是因為搶花炮、什麼誕，搞出大禍，毆鬥，跟著又被人說武館是爛仔竇。所以很多武館就在那個年代開始改名叫做健身院、改名做跌打醫館等等。其實變成了中國武術那樣東西，傳承出現了很大的危機。那時候大家覺得中國武術已經走向日落西山，沒落了，沒有了。
在李小龍回來之前，中國武術其實真是沒什麼地位可言，除了說是爛仔走去學，撩是鬥非，毆鬥那樣之外。當時香港反而開始興盛柔道、空手道，甚至稍後有韓國的跆拳道，這些就直接威脅了學功夫的人那些基本盤。所以學功夫的人很少，你告訴別人說你學功夫、學拳，別人當你是去爛仔竇。但學空手道就高級了，在那個年代是這樣的。
李小龍一回來之後，他身體力行拍戲，甚至他出來受訪問、表演他的武功，令人對於中國武術重新燃起了希望。那個年代，首先要講講那個年代，你想一下，在奧運會有柔道的項目，空手道都已經排上日程了，已經說是觀摩比賽了等等，跆拳道都開始做這件事，而中國功夫，影都沒見，很慘。那時候中國功夫就是被人當是很垃圾的階段。
甚至乎當時台灣，是不是？還有聯合國，有國籍，有地位，有會籍的時候，台灣的軍隊裡面學武術都不是學國術，不學中國功夫的，學一種叫「莒拳道」，不知道大家記不記得這個字眼？這個字眼就是其實來自跆拳道，韓國的跆拳道改了名叫「莒拳」，「莒」就是草花頭加個姓呂的呂字，我小時候不懂讀，讀「毋忘在呂（呂音）」，其實「毋忘在莒（舉音）」才對的。那個年代台灣叫「中華民國」，連軍隊都用著外國的功夫，那多慘？就是中國武術置於何地？你說如果不是李小龍回來提倡，我相信中國武術的地位就很難翻身的，此其一。
2. 李小龍電影對功夫片美學的革命：拳拳到肉與力學真實
李先生：第二樣東西，講回我老本，電影那樣東西。如果大家有仔細看回六七十年代的電影，其實李小龍是劃時代的改變。就算在六幾年有功夫片，譬如說王羽那些打鬥片，其實打鬥就不是那麼到肉的，所謂的花拳繡腿，說是批頭削腳，哎呀一聲，就是不是很受力學的影響而跌出去那種，完全都沒有科學根據，另外是吊威也，是不是？
六十年代尾就有一套左派電影《金鷹》，就是第一套吊威也電影，後來人家不承認它，因為是左派電影，它應該第一套港產的吊威也電影，就好像是《金燕子》，如我沒記錯，鄭佩佩那套。這些其實都是違反力學的，就是完全當牛頓沒有到的，就是人會凌空飛起，飛上半天那種，其實都不是真功夫。直到李小龍回來，他告訴別人，都不是這樣打的，拳拳要到肉的，到肉之後，踢你一腳，你要受力彈開的。
這是一個劃時代的進步。據說當時李小龍在片場那裡，有武師表示不服，那些是北派武師居多，挑戰李小龍，李小龍一腳撐出去，撐得他彈開三丈，這是真正的功夫。並且因此而改變了功夫電影打鬥時候的場面。首先是拳拳到肉，第二是有真正力學在那裡，扮中了招的要彈開。
還有，李小龍很接近真打，當然不是真打，是接近真打，比如說拳拳到肉，打起來他會怪叫連聲，打到那種對手唰一聲。以前的黃飛鴻電影，雖然也叫做功夫片、電影，卻沒有這些東西。李小龍回來，劃時代地改變了這件事。他最初都未是這樣，《精武門》開始他自己親自出馬，才被人見到真功夫是怎樣。
這種拳拳到肉式的打鬥，影響了全世界。六幾年代看西片、日本片，打起來都是打得比較假的。但是來到李小龍，那種真的，一拳一拳，一腳一腳，是令到你覺得很深印象，很接近真打。這是李小龍對武打電影的一個貢獻。以前沒有，以後影響到所有功夫片，「硬橋硬馬」、「真功夫」等說法，是由李小龍的電影而開始。這個是當時李小龍帶來的影響。
3. 電影對華人形象與民族情感的深層意義
李先生：因為李小龍的出現，令到中國功夫重新被很多人燃起了很大的希望，覺得重振聲威。他的電影在幾年之後，譬如《精武門》在日本上映，當時有一個格鬥家，我忘記這個名字，他說「我一生人只是服兩個人，一個就是宮本武藏」（這是日本的武聖），「另一個就是李小龍」。那時候說到李小龍，真是很可惜的英年早逝，那日本人覺得非常傷心，所以掀起了李小龍在日本的影響力，其實過了幾十年，到今天都沒有沒衰落到，甚至乎很多人還在追尋他以往的軌跡。據說二十多三十年前，有些日本的擁躉，甚至乎到李小龍的故居，連他用過的馬桶都要摸一下才安樂。你想想他在很多日本人的心目中的形象怎麼高大，那也可以說是他在武術方面貢獻的一個餘響。
另外一件事就是所謂叫 Hater的說法，就是不喜歡李小龍的人的說法。李小龍的戲，拍了四部半，部部都是講打講殺的，還有就是販賣廉價的民族感情、民族主義，有什麼好看？說到這種情況，我覺得一言難盡，並且覺得這些是一般見識。首先說他是講打講殺，其實很多電影都有講打講殺，要不然沒有衝突，就起不到一個戲劇性出來的。第二說他廉價的民族感情，那對不對？跟著我想從幾個路向分析一下。
那有些人就說，李小龍其實他是美籍的，他死了都歸葬於西雅圖，其實他還有什麼資格去講中國人？其實他是一個代表外籍的華人，外籍華人都是華人。而當時我們講的六七十年代，那個中國華人的處境，其實都挺傷心、挺痛苦的。譬如說就是我們當時香港很多人都忘記了這件事情，在香港六七十年代的時候，我們很少提中國，我們只是講香港。中國，就是大陸，已經對外隔絕，大家都當是沒有這件事。而去到海峽對岸的台灣，又覺得她太弱了，保釣運動等等，都好像龜縮那樣，覺得很不知所謂。那時候覺得沒有了中國。
李小龍在這四套半的電影，令到我們記起這個世界是有中國，這個未必是很現實、很政治性的中國，而是一個想像中的中國，我們沒有忘本。李小龍自己也有講過，自己有個基地，那個基地就叫做中國。
李小龍在找回他的基地的時候，他其實帶出了自身和全世界華人的一個問題。那比如說我們看回幾部戲，第一部《唐山大兄》，《唐山大兄》說什麼？大家如果看過就記得了，主角鄭潮安，他是一個來自大陸的中國的鄉下的人，走了去馬來西亞（泰國），我忘記了，總之是東南亞華人最多聚集的地方。的確是東南亞華人的處境是非常之慘，被人欺負，被人打，被人當狗一樣的驅趕，最後他忍不住了，他的玉佩被人拔出，終於忍不住了，於是他大打出手，大殺三方，李三腳，威震了所有的人。
這個其實是為海外華人爭一口氣，遠超於廉價的民族主義那樣東西。第二套戲就是《精武門》，《精武門》其實它打的是什麼？時光倒流回二十世紀初，就是最大的敵人，華人、中國人，泛指所有的華人，最大的敵人就是日本。首先就是日本欺負到上面了，是不是？你是「東亞病夫」了，啪啪啪這樣。最後就打到虹口道場，要那裏的人吃「東亞病夫」的紙牌，甚至更後來就打到進去日本的領事館。這個很誇張，把中國在二十世紀初最大的敵人日本，就是你幻想也好，什麼也好，打一餐飽的。並且在日本領事館，不單止打，因為還有一可圈可點之筆，他跟俄國人打起來。那時二十世紀最大的敵人，除了日本之外，應該要看俄國、俄羅斯。那兩個無論功夫高手、力士也罷，打到殘為止。最後對付不了李小龍，唯有使橫手，令他成為悲劇英雄。
這個也是代表華人當時，「我不是不行，不過環境上是要你逼到我，沒有法子，出到頭為止，所以用我的拳頭、用我的血汗，去打出天下」。這是《精武門》的一個特點，不是說販賣廉價的民族感情的問題。
第三部《猛龍過江》更有趣，據說李小龍自己編劇佔的成份更多。這部片有趣在，它說的背景是在意大利羅馬市的。其實他最熟悉的不是羅馬市，你留意那部戲裡面，意大利的人都在講英文的，不是講意大利文的。為什麼他不拍美國？他最熟悉的場景？但是這個很有趣的一件事，為什麼他說意大利，而不是說美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最後一場戲。那場戲就是羅禮士和李小龍在一個地方叫做羅馬鬥獸場那裡打。那個代表西方，就是那個權力、那個力量的、那個焦點、那個象徵。在那裡，李小龍以一個中國人的身份去打倒一個白人。那場景就是在羅馬鬥獸場。這個真的厲害，就是震中國人之聲威，可以說是這樣。這個就是《猛龍過江》給我們最深的印象。這個不是販賣這個廉價的民族感情，而是大吐我們中國人的烏氣。在我們六十年代整天都受到很多外國人的欺侮。
我在行裡面，我姑且隱其名，有一位的監製人士，他說他年輕的時候，那時候最開心的是聖誕節，為什麼？聖誕節有很多「鬼佬」醉在街上，那麼就任意上前打他，那才能發洩到他的感情、憤怒。你其實想想六七十年代，就是很多這些類似的那些華人，屈結在心裡面，希望打「鬼佬」那樣。其實李小龍做這件事，是不是真的販賣廉價廉價民族感情？其實不是的，其實是為中國人吐了一口呼氣，而且在一個西洋武力的象徵的地方，顯了他的神威。那這個很特別的，《猛龍過江》不是一般打打殺殺、販賣廉價民族感情。
那去到第四齣，就是很特別的一齣戲來的。李小龍是來自，不知道是不是少林寺，那裡好像是香港，不知道是哪個地方來的。那是一個團體，有和尚，又教功夫。他跟著就被那個國際刑警招募了，走進去一個黑幫的地方，都不知道哪個是什麼人，總而言之黑幫，石堅都好像是少林叛徒那樣。就是一個華人對付一個華人的黑勢力。並且這個勢力真的很惡劣，很難對付，你都不知道他勢力大到什麼程度。那個華人要憑自己的功夫、毅力、膽色等等，去對付這個大的集團。最後在一片鏡陣裡面，重重迷霧，看不到前路了，不知怎樣了那樣。那於是打爛一些鏡子那樣，卒之將這個惡爺收復。中國人就正式驅逐了一些惡霸，那就是真正的走向光明的前途。其實《龍爭虎鬥》今天看回就覺得整個劇本都有一些幼稚的說法的，其實是不要緊，因為整個故事已經是很symbolic的。
去到最後半部，剛才標博都講過這個問題。那半部《死亡遊戲》，其實是未完成的故事，其實內中隱含除了華人的處境、重重迷霧，怎樣可打到最上層，亦包括了李小龍的哲學思想在裏面。
其實最大的敵人就在第七層，他踏到那裡了，他去了那時候，那時候已經一路打到上去，原來發覺最大的敵人，揭開一張東西，原來就是自己。那就是最重要，原來最大的心魔就是自己。這個也可以說李小龍他在哲學的一個追尋的路，也可以說是華人的路，華人最重要就是克服到自己的心魔。
其實你說李小龍是不是單純是販賣廉價民族感情？我答案就是不是，其實是一個非常的、很深刻的一個哲學要義在裡面的。這是我看李小龍的電影，從小到大，就是覺得有很大的思考。
還有一件事要說，就是李小龍本身，其實他大家都知道他的哲學，變成後來成為他的截拳道哲學就是，譬如通常他經常說"Be water, my friend"。另外就是，以有法「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等等。其實他所說的就是水的包容。包容這件事很重要，在李小龍的哲學並且在他的拳法裡面，就包容了很多不同的武術在裡面。那就是說，就是中國人一定要要開通自己的思想，Broaden our mind，就是那種開通我們的思想，吸收其他才會有進步。
那其實就是有點扯開了。李小龍學的是葉問的詠春，其中有一個江湖傳說，有很多版本的，葉問有所謂「三不教」。那「三不教」，有什麼不教？有很多版本，其中據說有一個不教，就是說不教「帶藝投師」，不教那些就是，你學完一種功夫，就學第二種功夫。那這件事豈不是和李小龍有一個矛盾？其實這說法對葉問也有矛盾，葉問也學了很多不同的派別，詠春裡面的不同的派別。
李小龍學的派別很多的，他學過菲律賓的棍，「李三腳」其實絕對不是中國的，「李三腳」來自韓國的跆拳道，他吸收了過來，他也有學空手道的格鬥等等。當然他最主力最主力就是詠春的黐手，那些近身搏鬥等等。其實他已經不是單純的葉問那一套的詠春，於是他後來自己自成一格，成為一套叫做「截拳道」。「截」有些人搞錯了，不是快捷的捷，是截擊的截，現在在全世界成為一個頗大的門派，並且是非常講究科學的。他講究所謂「直線」，講究短距離等等，其實是吸收了葉問的東西，將它發揚光大，間接令到詠春這一門的功夫在全世界發揚光大。
當然，也引起了很多不同門派的一些的眼紅、爭議等等，這些不是我們所說的東西。那麼最重要的是，李小龍其實雖然他離開了我們很久，但是他的影響力到今天尚在的，這就是我在李小龍這個座談會希望帶給大家的訊息。
三、李小龍的生平、形象與文化影響
劉博士：好，多謝贊祥的論述。偉鴻對贊祥的說法，有沒有什麼問題、意見或者補充？
黃先生：到我說吧？我說一次就夠了，可以先回應，然後到我們自己討論的部分。贊祥兄講及許多內容。
1. 早年經歷與性格形成：從「細鳳」到國際巨星
黃先生：第一件事，我都是很資深的李小龍的迷，因為我主要參考兩個人，我比較近來認識的，一個就是羅振光博士，另一個就是歐錦棠，就是他們兩個。兩個都是資深的李小龍專家，他們做很多的翻查功夫，很多東西都講得很清楚。
第一件事就是，比如說很簡單，就是你知道李小龍是一個番書仔，在香港讀書讀名校，讀聖芳濟各。我說李小龍是一個文化產業，就是他那時候，他學了跳舞，又打西洋拳，全部考證過，是真的。他學很多的其他東西。其實很早年因為他的番書環境，那時候聖芳濟各。是名校，若他爸爸沒錢，就是李海泉沒錢的話，都不指望入讀，就是靠人事進入的。那時候他就打起了基礎。而且他真的是打架的，很明顯地，就是也很多人考證過了，就是黃霑也說過，他常常打架的。於是乎他必要學一些爛仔打法，當時是講拳頭的年代，就是說每個人都在街上解決問題最快就是打，於是乎他是很懂這件事情的，引致他後來為什麼這麼重視實戰，這裏要補充一下。
還有當時就不只是香港，全世界都流行這個，就是叫做Karate，就是空手道，全世界都是。所以看到他在電影裡面，很多時候主要要打其中一個對手都是空手道，就是其實他要突出功夫那樣東西，一定要做一樣東西。
第二就是功夫，其實一向都不是中國領先的，就是達摩那些。其實更加緊要的是它的打法，中國的功夫不是這樣的形態。所以多謝李小龍，就是「功夫」兩個字是其實由他開始盛行，大家知道在那個年代有所謂「功夫狂熱」，《功夫Fighting》的流行歌，就是多得他了。還有我記得布殊一次訪問，小布殊，就說過當年李小龍死了，他有一個訪問，就是老了後，不是當年訪問他。當年他其中一個最感震撼的事情就是，突然聽到李小龍死了，他心目中全世界最強的人，好像是鐵打的人突然死了，他覺得很震撼。這可看到李小龍的爆炸力在美國社會之大。而且也不是那麼多人知道他在幾部片裏的發揮。
第一是他不拍電視劇都不行了，因為他是留學美國被逼的，這個也考證過。為什麼被逼的？就是因為他打架打得很厲害，就得罪了某些人，下了追殺令。最慘是打贏，你知道打架最慘是打贏，打架沒所謂的，打贏就出事了，打贏，人家沒面子。那時候要抓他，於是他是沒有鞋拿屐走的，走佬的。李海泉很快就送他去，而且因為他去美國讀書，早年給他的錢有限，他要奮鬥，他是要寄人籬下的。因為寄人籬下，他要面對這個洋人為主的社會。他雖然是讀番書，但是英文去到那邊，其實是不太行的，就是有限的。香港的語言環境是英文，他在聖芳濟各也是英文讀書的，小時候在喇沙也是。但是他去到那邊也有少許限制。而且他有壓抑，他喜歡劇本的功夫，都是他寫的，原先是想自己拍的，很開心。之所以回到香港，就是那種壓抑，就是明明寫好劇本，想著自己拍戲。
他當時拍幾部電視劇，如《盲人追兇》，全部的武術界，不是功夫界，而是武術界，當時的美國的武術界，都說看電視，是因為有李小龍，他那幾招很重要，可能每天就是每集只有幾分鐘是他，但是通常說很重要。我最記得一個畫面就是要怎麼用牙，好了，不夠打就咬。很有趣的畫面就是，他集集出了幾分鐘，教那個盲人不夠打要如何，他就教他如果看到一大班人不夠打，就邊走邊打，因為你沒理由一次過打那麼多人。這個也是引入其他後面的片，就是有些位置他拍了兩部片之後，之所以不要羅維導演，自己拍，就是因為他覺得不真實，還是用彈床。他很生氣，他說有什麼理由用彈床？哪有人這樣跳法？接著就吵架，據某筆資料的說法，他生氣到拿著刀說，下次我自己拍，我自己編。
另外就是《青蜂俠》，為什麼其他要講民族主義？他說中國人要扮日本人，叫「加藤」，他覺得很沒癮的。他不是刻意販賣民族主義，不過當時他的確是去外國留學經驗是有些壓抑的，就是說我明明是中國人，你要我扮日本人。還有他打的，很多時候就是外面一般人覺得很打得的就是叫空手道。他很強烈地在幾部電影裡面都高舉中國的功夫。
另外就是剛才也提到，有一個人對他很有影響的，因為他看很多書的就是霍元甲。霍元甲那個體育會，精武體育會，那個印象和他的後來的截拳道，是非常近似的那些位置，就是說我不說各家各派，總之就是有一個位置能夠用中國人的武術。所以他拍《精武門》他很投入的，他拍《精武門》，你細看的話，他用了很多功夫的，因為他有份演，也有份編劇。另外，他在戲中有很多扮相，只是後來版本剪掉，很多扮相的，包括後來保留的修電話、修電器工人。還有很多不同的造型。
當然，他剛回來的時候，他都拍過幾輯的電影的造像，就是想去邵氏。後來他沒有去到，因為誠意的問題，而且覺得還玩回那套舊式玩法，如曹達華電影般。嘉禾找他就一拍即合。
拍《龍爭虎鬥》的時候，他在很多方面下了功夫，就想一下如何sell中國的功夫，少林寺來自達摩，其實很明顯地他知道。但問題就是功夫多得他，「功夫」就變成了中國人的名牌。另外就是他電影裡面很多位置，譬如那個叫做，剛才贊祥說就是覺得很無釐頭，其實又不是，就開創了一個先河，就說為什麼不用槍？為什麼要血戰？是他開始做這件事的，就說因為他覺得，這才是男人，感覺上是男人。
就是很簡單，比如在日本漫畫的那些叫做暴力主義、血腥主義，最喜歡就是這麼簡單，脫衣服就脫衣服的，跟著槍丟掉，打。這個也多得李小龍，因為李小龍不是一瓣的高手，而是兩瓣，一個功夫，一個電影，加上他本身讀哲學，這三個是我們今天主題環扣著的。但是又不可以不講一下心理，所以待會講完他出身背景，我會講這方面。
2. 電影中反叛形象的突破與華人身份重建
黃先生：另外於是他就很有趣，就是說在那個電影裡面有個設定，這個設定有很多人入那個島，一定什麼武器都不可以帶，就變得合情合理。就是因為這樣的設定，就變得合情合理，因為他那個是崇尚功夫的，崇尚一般的，就是男人的解決方法，就不要用槍，沒有人。所以這個很多電影後面，都常用這個，就是暗地大家認同的玩法，就是找槍，一大群人掃去就行了。除了一個人就是那時候叫Rambo，史泰龍突破了，除了槍都好玩之外，很強調就受他的影響了。
都說了，是拳拳到肉打，甚至乎叫其他人不要動手，我跟他兩個人打就得了。這個模式，是多得他了，就是很強烈的。這個就是要講李小龍這件事情了。
這個就是，我補充一下。
還有一個就是李小龍的形象，就是在李小龍之前，這個中國人形象是叫傅滿洲，就是傅滿洲，一直持續，現在都叫陰魂，就是出現的那個幽靈，就是一個很中國人典型，古靈精怪、單眼皮、眉斥斥，還一條辮的。我記得李小龍死了之後很久，成龍電影裡面，有幾集裡面，就是幾部成龍電影，無端端都出現這個形象，是傅滿洲，對不對？那當然也都是，就是我們說有一個比較生命力一點的、完整一點的、中國人健康一點的，或者不是病夫形象的話，這個李小龍的貢獻很大，就是這個電影方面補充。
劉博士：贊祥有沒有回應？
李先生：就剛才偉鴻兄說那個問題，我還想補充多一件事，就是其實李小龍是很反叛的，從他我們今天的電影，就從看回《唐山大兄》開始那四部半。其實很多人都忘記了，其實他之前的電影，比如《人海孤鴻》、《詐癲納福》、《細路祥》、《細路祥》那些，那些其實他是一個就是在年輕人來說，有些古古惑惑的，有些後來《人海孤鴻》裡就是小混混，那就是其實他最初的形象都不是那麼好的。
回憶回我們那個年代，六、七十年代的時候，英雄人物就是通常一些武師，都是一些老成持重的形象，比如說黃飛鴻就是那些英雄俠士，那些都是正正經經的。小量有的，譬如說張徹鏡頭下的《游俠兒》，都有一些就是吊兒郎當，但是吊兒郎當之餘，他沒有反叛，只是吊兒郎當。李小龍真是反叛，比如說他的形象上，就是、就是什麼叫反叛？我可以說李小龍的說法就是「唔順超」（看不順眼）就打，就是我們後來有一句有句言語叫做「唔順超，過兩招」那樣。
其實是李小龍那時候開始的，你看《唐山大兄》，玉佩掉了之後，那他就打了。在《精武門》開始還是很低聲下氣，後枞被欺凌，魏平澳拍了他那張臉那樣，說「你敢不敢動手？」他跟著到虹口道場，打回去。就是他那種是當時候反叛的形象，武師完全和我們以前的想法是不同的。他是否好勇鬥狠？不是，應該要打就打，不順就打，不強忍那樣。
你想想黃飛鴻那年代，忍得很厲害。但是在李小龍之後，其實你發覺反叛的形象，甚至是人的特點，不是死忍爛忍，不是要靠儒家思想、儒家精神去維繫著我們。這個也是中國人的一個突破，甚至我們覺得李小龍他帶出這個形象。剛才我也跟大家講過，除了讓我們想到一個想像中的中國之外，反過來，那個想像中的中國，那個中國不是中華民國，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這個是當時李小龍帶給我們的。他的反叛一切，反叛既有以往的一切的東西，不順就打。這個其實在那個年代的印象形象是很深刻的。坦白說，深刻過後來——都不是後來，是差不多同時——新儒家跟我們講的「文化的中國」，我覺得軟綿綿的，不及李小龍那種「不合理就打」。
這種類似的反叛一切，即是可以說他是有一點「唯武力是尚」，用拳頭打出真理出來。這個就是其實替我們吐了當時的一口烏氣。這個形象到今天，不但是我們中國人服，其實是西人、日本人、韓國人都服。我們其實曾幾何時，現在就不忍了，就是類似這個。可能今天在國內說的「戰狼」那樣東西，跟李小龍的思想有些關係。
劉博士：或者我也做一點回應，對贊祥剛才說的那些內容。可能贊祥剛才說的都比較多思想性的東西，這方面是我們讀哲學的人比較專注的地方，也就是我們的主要訓練，回應都是這些方面的。
剛才贊祥提到李小龍的電影表現出一種民族主義、民族的精神，不是廉價的，幾套戲，四套半，都可能連繫著這方面說。但是我想做一個補充，其實嚴格來說，就是頭兩部比較環繞著民族主義、民族精神。而且這兩套戲之所以以民族精神、民族主義為主，可能就是羅維的因素多過李小龍的因素，就是羅維導演的、編劇的。後面那些就不是了，李小龍開始自編自導自演，即使《龍爭虎鬥》是外國拍，但是似乎都很多是李小龍自己個人的意思，那時候李小龍成名了，是國際巨星，就算荷里活找他拍戲，都應很尊重他的。
所以你說民族主義精神，應該是前那兩部。第三、四和最後第五部，那個意識都不是那麼明顯的，反而是一般是講個人的自由，這個是很突出的。後面那幾套很突出，特別是《死亡遊戲》，整套戲就是講自由的。待會我講武道哲學、武道精神的部分，我會講多一些。就算你說《龍爭虎鬥》或者《猛龍過江》都不是講民族精神，因為他不是強調中國人要站起來，諸如此類，不是這些，而是警惡懲奸，就是對付那些黑社會。比如在《猛龍過江》，他主要不是打外國人，而是打黑社會，不過他說那些人看不起中國功夫，我就展示給你看，是這樣而已，似乎民族精神是不強的。
到了《龍爭虎鬥》，是西方人拍的，是荷里活片來的，反而是像那些特務片，像007 那些。它似乎沒有一個主題是說民族精神的。這是第一點的補充。
第二點補充是說他好像都很包容的，就是說很多功夫的門派、門戶這樣。但是我反而覺得這東西是連繫著自由講的。當然你可以說包容也是一種自由的體現，但是最重要反而是自由的精神。為什麼他不限於某一個門派？就因為他覺得武術、功夫那些，你限定了它是哪種武術，哪種功夫，就有限制，就不好的。最好的功夫、最好的武術，是不受限制的，可以自由發揮的，這樣才是最好的。所以他就不是包容不同的宗派，不是你是詠春我包容你，你是空手道我包容你，不是，他是什麼功夫都好，打得的就是好功夫，反而是這樣。
所以剛才偉鴻提到，咬人都可以的，打到這樣，就是倒在地下，被人鎖住，動不了，咬都可以的。實戰最重要是打贏的。他不是說什麼套路那些。所以他在這方面，不是繼承葉問的詠春，反而他在這一點上有更高的提升。雖然詠春是很強大的一套功夫，李小龍都有份去幫它助大，因為他是葉問的徒弟。但是他正式去學詠春只學了一半，如果看回生平事跡，他學不完，學一半就去美國這樣，正正未學完。他吸收了很多不同的武術，才創發出截拳道。他不是要去繼承中國功夫，要發展中國功夫，反而不是他覺得最重視的。最重要的是「打得的就是好功夫」，無論是中國，無論是西方，無論是古代，無論是現代，什麼什麼道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打倒對手。
實際上說，武術這方面這是最厲害的，也是最有效的。因為你說一招一式那些，當然是好看的。劉家良那些功夫，我都喜歡看的，袁和平的我也喜歡看的，打到像跳舞。但我懷疑不打得，對著一個很厲害的對手，你還一招一式去打，可能不到兩招被人打倒了。但是李小龍的功夫肯定可以打的。所以真的要打，就用李小龍那套。OK，這些補充。有沒有一些回應？贊祥。
3. 跨文化影響力：從日本、美國到全球的接受與崇拜
李先生：暫時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應。李小龍其實他很包容。當然我剛才回應標博說的那點，就是說他頭兩部其實有民族主義這樣，其實我強調的是民族主義可能是別人附加給他，或者他甚至就算他自己想說，都是他自己的一些處境。其實我覺得他有自己深刻的一套哲學思想，找尋中國人的出路。剛才我覺得是比較特別。
當然他希望好像詠春那樣，他學的是葉問的詠春，以「直線短路」那樣最為主的，希望直接到位。所以其實你看一下那幾套片，故事性其實不是很強，絕對不是說要曲折離奇等等。而最重要就是他帶出他想說什麼，他想說出中國人的，就是他在當時的處境，要怎樣能夠有突破，好像他的功夫一樣，能夠可以直接到位這樣就可以了。這樣，這個就是他的想法。
劉博士：OK，好。交給偉鴻講你的那一部分。
四、李小龍的多面性與深層貢獻
1. 武術與電影的雙重創新：實戰美學與表演藝術
黃先生：補充一下。剛才講了幾次這個《死亡遊戲》。《死亡遊戲》原先的完整劇本，叫做《死亡塔》，或者叫做《無聲笛》（The Silent Flute）。其實他改了幾次。最後的那七層，其實每次他想示範究竟是怎樣對付不同的體型、不同的武器和不同的處境裡面，怎樣的。就是叫做解，就是叫做展示，就是叫做示範，就是怎樣跟這些人打。所以他只能找到一個高人（渣巴），高的可以按住他的頭，也出現了那些「咬」，或者那些很殘忍的，勒頸勒死他，那些畫面。因為他想說真正的格鬥是怎樣。
也多謝李小龍，MMA，所謂自由格鬥出現，那直接歸功於他，一般人都知道。為什麼？他說了剛才標哥說話，因為打架、格鬥本身就是就是體能、全方位的，就不是突然間一招一式的，就是不要突然耍出來好看。他絕對不贊成的，他最重要是實用。而且應用上，你可以不殺死人的，後來格鬥就不用殺死人的，但是全方位的。就是轉變，就是很重要。
另一件事就是，他都是，他畢竟是功夫上的巨人，為什麼那麼多懂得打的人服他？因為他懂得打。其中一個展現，看到他裡面一個是節奏。你看到譬如在《龍爭虎鬥》裡面，他很強調，他有幾幕，突然間不夠打，他找回自己的節奏，他就跳下跳下，那對方學他就死了，一學他就輸了。因為節奏是自己的，不是別人的，跟人節奏就死定了。這個很重要，就是我很多朋友看完之後感動，他真的會打，他說不要人家跳你就跳，你跳與他跳怎麼同？他跟著自己的節奏，他找回節奏去打，這個很重要。
另外就是「怪叫」。很多人說，就是貓叫狗叫，用侮辱性的字眼。其實我問過很多的懂得打功夫的人，分了兩種說法，有的說有時候是必要的，因為那是令到自己那股力、那股氣，或者叫氣場好，或者能量好，運轉得好些。所以在超人片中，超人都是大叫的，出絕招時，大超人、鹹蛋超人都是那樣，就是殺的意思，一出就死光。我聽人說，這個其實或多或少受他影響。
剛才也說過，在李小龍之前的打法，用彈床、突然倒著放菲林，然後找這種傳統武術打法，就是有三個人或四個人，一個打完之後另一個，就是這樣打法，那是好看，不過是不實用的。李小龍開始就不一樣了，他真的告訴你，在最短時間內打倒那個人。你看到的，就是有人看很多次，為什麼？人們常翻看，因為真的是這樣打的，他示範給你看。
如果假設是一幫人的時候，不是打了這個，打完之後到那個，這個打完後到那個，是好看，但是不實用的，沒有人這樣打架的。因為那樣打，怎樣拉開那個距離？令到每次可能走過來的人只有一至兩人，不會整幫人圍著打的，一定打不過他，是不是？還有，怎麼說，最短時間，最短攻擊線。
另外，其實他不止詠春的，跳舞也是重要的。因為我也學過下跳舞，學得不好。跳舞和詠春這兩個關係是怎樣？引致他能夠變成截拳道，有一個很大的機緣。因為聽很多李小龍迷講，他試過有一次跟一個人打架，打傷腰部，反思之後，覺得沒理由要打那麼久。反思那個畫面，跟這個傢伙有什麼理由打那麼久？他就想一下應該出的招，想一下他以前跳舞和詠春同一種東西，叫「中線」，這個很重要，就是「專家位」。「專家位」是什麼意思？中線是最快的。
那陣子……，手是這樣的，劃個圓圈，是這樣的，他找這個最短距離、最能夠打到的地方。然後再加上一件事，他不是看著你出的那個部位，是看著你發力的部位，所以看「肩膀」的，他示範很多次，打架的時候看肩膀，你肩膀動的話，你想用力的那個位置，肩膀動先於這個位置。一打的話，動肩膀的話，他就打你那邊。他的電影裡面就展現過很多次。為什麼很多人，在他去世之後，出VCD、DVD的時候，很珍藏，看多次，你發現原來他裡面，是不斷在示範究竟打架或者叫武術或者叫格鬥，應該是怎樣的。而且不只是視覺上的表現，也都聽過說他其實拖慢了拍給你看的。所以這個很值得欣賞的地方。
為什麼？他不是一門的高手，他是幾門的高手。
為什麼？他有功夫，又有哲學。我朋友羅振光博士，他很勤力地看他看過什麼書。為什麼？他有機會，在李小龍家，有些相片在家裡拍的。他直接問一些人，可不可以借照片，放大照片背後拍到的書，原來是什麼書？很多書都可以看到，包括印度的一些現代派別的哲學，就是深的哲學書，就是中國人的哲學書，很厲害，看到他原來消化了很多功夫。這部分可以補充一下。
其實他作為一個巨人，巨人的意思一定不是一門的，很少只是一門的。看任何人都好，可能是文化意義上，特別是他心理成長。他心理成長要講。
2. 心理素質與成功學意義：目標設定與逆境超越
黃先生：第一，他不是純粹中國人，他有德國的血統，他媽媽的血統。還有他不是在中國出生，在戲班巡迴途中，在三藩市出生。這個起點非常重要，就是說其實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會演戲，他小時候，兩三歲已經入鏡頭了。他這個起點是與別不同的。
很簡單，你會不會出生後，就要上電影？沒有可能。但是他是，他小時候，可能還未懂得說話，手抱著之後，上鏡，是BB。還有他爸爸，他爸爸是一個很傳統的人，做粵劇，和認識很多人，所以他就是一個原則上是一個很尊師重道的人。你看到他跟任劍輝、白雪仙那些，或者他旁邊的電影界人，都是他的長輩，關係是很好的。
石堅一次訪問的時候，被問到李小龍是不是很囂張？他知道，他很敬重石堅，石堅也會做人，就是一個長者，你看得出，當時石堅不是因為客套的，是真心說。小龍，是對他很好的，看出的，聽出的。即是很尊重長輩，不是人家心目中的反叛。所以我想，李小龍是串沒有料子、挑釁他的人，這個我想是很重要的。
另外就是，他小時候叫「細鳳」，為什麼叫細鳳，後來叫小龍，都因為玄學上的原因，因為怕他養不大。還有大家知道，他一個反叛性格的起源，就是做「次子」。這個是心理學家經常都說的，做次子的人，全世界都是，最有創意的人，一定是排第二那個。長子就通常少創意，因為看著爸爸，看著他滿心高興，一出生只有他一個，萬千寵愛，長子，沒有人競爭。但是次子一定是有競爭的，一出生就有競爭對手。這是埋下了他很重要的心理元素。
當然，你說他在那個成長背景裡面，他是蹦蹦跳跳，又是本身能量很高的人，就有另一個說法了。他有很多缺陷，大家知道他不是高大，是扁平足，還有他的身體是偏歪的，很多人研究他的人，都發現他身體是偏歪的。當然了，其實大部分人的身體，都不會是完全工整的，但是做一個武術家，扁平足，腳不夠長，是不是？還有不夠高大，就有很多缺陷。所以為什麼他要在《死亡遊戲》先拍了，剩下十多二十分鐘，因為他很想說，我矮有矮的打法，我要忠實變成我自己，我找我自己的步法，找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的長短度，發揮我最大的功能，還有找最短的方法，解決問題，就是截拳道。這就是他自己克服自己的困難，這就是我們現在要分析的一個，他自己為什麼這麼強大，在功夫上下功夫，哲學怎麼融會。他讀了很多書，發現，一定要創造，這就是心理。
第二件事，講九型人格，我自己的強項。他的意志堅強，一個蹦蹦跳跳的人，傷了腰，可能要幾個月睡在醫院。他沒有自暴自棄，看很多書。如果不是一個哲學型，或者不是意志堅強，很難做到。他不是，根據他太太蓮達（Linda）的說法，他是想動，不過他用很多時間在醫院裡面看書，看有些什麼問題，想一些事情。
其實我們經常都說，你看著那件事，想那件事，未必解決到問題。我依據心理學說法，你離開那件事，看另外的事情，反而有時候會通了。稍後標哥可能補充，就是說我們不是看著那個問題，就能解決那個問題，這通常都沒有效的，除非那個問題很淺顯。通常就是離開那個問題，然後想其他，這個問題和那個問題掛鈎到的，很遙遠地，這個就是他自己的功夫了。
另外是成功學，很出名的他有一個說法，就是他對自己的期望很高，他不甘心的情況很重要。因為他被荷里活打壓，明明叫了我做主角，後來因為他是華人，算了，都不找他了，答應了之後沒有了聲氣，他很生氣才回來香港。這個是他自己本身很不開心的一件事，就是根據他旁邊的人說法。但是他答應了自己，要爭氣。他後來成功了，就是第一個華人做主角，在荷里活電影裡面。所以華納公司給了一個機會，讓他做到自己的承諾。他是第一個在荷里活電影公司被選做男主角的華人，之前沒有華人做到。
還有，之前的華人，做的都是殺手，就是滿洲人形象，通常都是壞人，但是他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情。還有，他答應了自己，多少歲前有多少錢在手，他不是因為錢，他就是想找一個目標，要證明自己可以成功，可以達到目標。所以，他很多時候，在以前那個年代，常被成功學引用的一個人物，因為他是寫下了目標，而後來認證他真的可以。這個都是我要學他的。為什麼他後來各方面成功？因為他心理狀況，他自己的心理素質，是要求很高的。
好，那另外就是，剛才說過了，就是他自編、自導、自演戲，就是歷來第一個，就是他全部都參與了。這個也是他很明顯地，就是他之前做了很多功夫，就是他傷的時候，除了看書之外，他想劇本，他一邊拍戲的時候，一邊想自己可以做什麼角色，不斷地做。所以為什麼？他為什麼無端的，不斷嘗試自己各方面的可能？因為他有兩個範疇的巨人，一個是電影，一個就是功夫，將兩個合一就變成他了。日後許多人都不能做到。
譬如，成龍大言不慚地說比他更好打，嘥氣，完全不用回答，不過有些人頂不順他，才回答而已，回答就是因為無奈地回答。為什麼？因為其實講用腦，什麼時候勝過他？就是我們難聽點說，是以小丑形式表演功夫。表演功夫都不是不重要，不過問題就是不要高估自己。後來的票房可能，就是以money term（金錢術語）可能高過他，因為那個年代觀眾少，其實是沒得比的。
3. 形象設計與文化符號的建立：從黃色戰衣到雙節棍
黃先生：不過問題就是，他有他自己的說法。你說創造力的話，李小龍的確是在功夫上的層面影響很深的，而電影上可以自編自導自演。其實他有很多的可能性，就是根據那些李小龍專家的研究，說他為什麼《精武門》裡面這麼多扮相？其實他有很多念頭，他肯定不是只想拍幾部電影的，其實他是很想透過各方面的形式，表演自己另一面，不只是功夫的。
人們以為他沒有必要在《精武門》裡面，戴一副很寬厚的眼鏡，出出鏡，接著又換另一個裝扮，古靈精怪的樣子。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不明白，而剪掉了也對整套戲完全沒有影響。所以有些版本是剪掉了的，有些版本是剪掉了部分。這看似是無緣無故的，主角出來扮鬼扮馬。因為他想做一件事，他測試自己在鏡頭前面的多樣性。這個可以見到他對電影也有下功夫。所以他不只是功夫巨人，他也是電影巨人。
他自己寫劇本，標哥都說了，頭兩部戲他有份參與，挺肯定的，就是說究竟怎樣的角色設定，怎樣把爆炸力，突然間拉個玉佩，怎樣的位置怎樣加強，就是他的樣子如何較合情合理，他有份參加的，也都是他有份參與。
還有，他最初跟羅維是有傾有講的，沒辦法，你剛到，他是導演要跟他談。後來羅維就覺得，我捉到條路，你有份參與就是你韜光。李小龍就說不是，是你韜了我的光。這個也都是多得他；之後，為什麼成龍等人，嘉禾肯給一些簽了約的藝人有導演權，不是他，就不會出現。這是他爭取回來的。他就說「我再拍一部可以，我自己要有話事權，劇本上我要有主導，他是不可以被人干預的。如果不是他的話，後面成龍怎樣爭取？就是以成龍這樣的quali，我講的是這樣的水平，不是不可能，但是沒有前人的話，都挺難的。這個也是見到他的功夫。
也就是剛才講過了，他將自己很多的想法，比如剛才講過了，在他之前，一般在舞台上就是打架，群體就是四個打一個，然後逐個拆招，然後好像舞台那樣，這個好像粵劇套用同一套路。因為很多的香港電影人，從粵劇轉出來。他是在台上打架，這樣很簡單的，就像一個鏡頭而已，鏡頭就是舞台那些觀眾，就是逐個格也可以，這樣，是好看的。
但是李小龍，他本身也是出身粵劇世家的，特別是他爸爸是誰？丑生王（李海泉），就是這樣，解釋一點就明白了。但是他知道這個不實用，於是他改革得很厲害，就是見到《精武門》裡面，有一幕有一大幫人打他，一大幫人打他，通常是很厲害的。當然他都不高興，就是中間有一兩幕，突然間有一兩幕，也無端的怎麼用兩個假人，這麼假，他其實是在現場罵的，聽人說「你不要好地地打得這麼好看，突然用那兩個假人亂扔，扔走那兩個假人，完全破壞場面」，於是他和羅維結了怨，一直不理睬他，就是當時也沒有談過導演權，導演權畢竟在他那裏，你不依從就拍不了。
後來，就是他自己話事的那兩部，例如華納那一部，他就很強調自己功夫的展現。很明顯地就見到，就是懂功夫的人、懂打的人知道，他是要示範給你看的，他不是純粹說是好看那麼簡單。當然，畢竟他也是電影巨人，有時會作出折衷。
另外，其實他不止精於電影和武術，他也懂得設計。大家知道，有件東西是很重要的，就是他那件黃色戰衣。他之前的運動衣不是這樣的。他之後，包括質料，他自己用腦製造的。你想一想，一個巨人，真的厲害，到現在，人們一看到有人穿黃色衣就想起他。這個強度，我想是沒有什麼其他人的能力做到。就是說：我設計一件衣服，我穿了件衣服之後，你以後，你想起這件衣服就想起我。這個icon（圖標）和這個示範作用，就是相當難的。為什麼？他這件衣服，包括物料運用，那些人真的發現，是真的很好用的，合乎設計，也合乎它的功能。
後來李寧創立的李寧牌，就是用了這設計。我自己本身是有做運動的，我穿運動衣服，然後加上一些東西，我或多或少受到他的啟發。
另外，有些玩法都是這樣的，他有些demo（演示），他是很出名這樣的，留意這個動作，這個動作就是李連杰也是這樣的，打橫一點點，是這樣，叫人過來。我朋友說，其實這個很明顯是為電影做的。為什麼？打架的人不會這樣做的。李小龍是很重實用的人，他不會這麼炫耀的，又沒什麼理由這樣。但是他發現，這是好看的，因為他明白電影，所以他做了這個動作。懂得看的人，看出他的功架，即使不懂得看的人，起碼看到他漂亮的部分，「哇，多帥！」這樣，一蹲低，跟著加個怪叫，整個就很有創意。
還有，創意不單止這部分。大家知道，很多器械，他傳說就是找電電擊自己，都是他自己找人去幫忙做的。即是說，多少電量對鍛鍊肌肉最好的。所以人家說他死得挺慘的，他沒有什麼脂肪，他全部是肌肉。這個就是，當然，也是他的局限。一個人做了什麼，一個人想了什麼，就是怎樣設計那個，就是健身的過程，怎樣做，做幾多下。這個就是，一個太聰明的人，各方面都做了，就是要做死自己。這可看到他在創意方面的功夫。
還有，他有自己的文化形象。你不要管他，怎樣都好，就是由他那個包裝，就是他自己本身的衣服、功夫，在銀幕上都好。他到現在，我們感覺上他真的沒有死，就是他所仍然不知道幫了多少人賺錢，不過那些錢就是大家，那些錢就是一個比喻，就是說我們一個人，就是永恆地有個生命力，他影響到很多的人。我認識很多人都是這樣的，有什麼新的李小龍的東西，他會去看看有沒有新的發現。譬如我們今天85 週年，8我們很多的年輕人，見都沒見過他，但是一定聽過他的名字，一定知道這個就是在扮李小龍，都會這樣說的，是不是？就是後於他出生的人，都會知道誰是李小龍。你想想這個巨人，他的意義是如何重要。
還有，剛才說過，就是因為他之前的電影形象，中國人，總是一個傅滿洲，總是奸的，是邪惡的，還有，就是單眼皮，還有是不聰明的。如果不是他，到現在也可能是這樣。這些可解釋為什麼我都是他的粉絲。我是很記得的，我就在戲院裡面看他的電影的，《龍爭虎鬥》，還有《死亡遊戲》，我很記得，我就坐在我爸的大腿看的。為什麼？因為那個記憶很重要的，就是我都很呆，我畢竟都是男孩子，我想男孩子是天生的，就是看到一個很強的一個人，就是現在沒有辦法想像的。看完戲拍手，真的想想，多罕見，是不是？他打贏人的時候拍手，看完戲都不捨得走。我記得我哥哥也是，我哥哥大過我差不多10歲。他每天有空無事，就「李三腳」了，幸好他不是踢我，我會死的。很過癮的，我的那表兄弟姊妹，就是表哥那些，都大我一些的，都是這樣，一見面就扮李小龍。我記得以前找一些繩子，找一些東西，就是扮雙節棍。
這個真的要留意一下他的雙節棍。雙節棍其實不是傳統武器，也不是簡單改造菲律賓那種的魔棍，不是那麼簡單，某程度上是他創造的。以前棍子分為三節也好，七節也有的，都是中國武器，但是雙節卻是沒有的。還有那種耍法，很明顯地，因為他的徒弟，也是他的師父，就是伊魯山度（Dan Inosanto），叫「棍王」，就是學他的。他各門的武功都學，但是後來他的耍法，很明顯地是他自己創造的，很明顯是表演的。我講過，他不是純粹武學，為什麼？他知道他的電影，他知道怎樣令人覺得帥，什麼叫做漂亮。但是，打架時你會不會突然這樣？會不會？當然不會了，不是？貪得意嗎？但是他看到，他這樣耍法的話，他可以展示給你看，這個就是武器的用法。
李小龍當然是拿雙節棍，這是他的武器。我想也沒有什麼其他武器突然會連繫到使用的人的，只有他，見雙節棍一定會想起李小龍。包括他的徒弟伊魯山度都會這樣說，就是他在那方面，功夫和創造性方面，是令他為什麼要幫他？李小龍死了之後，伊魯山度還要幫他守墳，這不是那麼容易的，要佩服一個人，和他自己本身都是打得的。因為打得的人，幫你守著靈墓，你傻嗎？在現代人的心目中，他那個人品和他那方面的影響力是強到令到他不得不心服。
這裏可看到他的創造力，就是看到他怎樣找一些機器，鍛鍊身體，怎樣創造一件衣服，怎樣在螢幕上展現自己，怎樣創造一些武器，令自己變成一個完整的icon。所以我那次看到那些片段，就是當時那些人說他影響力，其中訪問老布殊（George H. W. Bush），就是較年輕時的老布殊某個片段，他說他不能想像一個在當時的大學生裡面，美國大學生裡面，一個最強壯的人，突然間死了，畫面不能想像，他自己到現在都覺得，這個是世界上他心目中最強壯的人。一個美國總統，卸任了之後被人訪問，因某些原因，他突然說，當年他年輕，覺得最能打的人，他講中國人的名字，你想想，多震撼！他作為一個前美國總統，我忘記是否80周年還是什麼，他接受訪問，他說：「我以前也很喜歡李小龍」。你想想，除了皮禮士利，除了彼頭四，有什麼人能去到這樣的高度？跨種族、跨界別，都覺得他厲害。我想，他是跨這個宇宙的。
特別剛才贊祥講，你想想，他在頭那幾套，特別第二套《精武門》，所謂「打日本仔」，你想想，日本人都這麼喜歡他，可見跨種族的能量很強。我自己本身經常去旅行，我其中最感震撼的，就是李小龍的東西很多地方都有，印度有很多李小龍的東西，很多很多。我當時很多年前去印度的時候，很深印象，我怎麼突然這麼喜歡？他聊天，他看到中國人，我想20年前印度的時候，他聊天時很搞笑，他這樣玩，撩你似的。還有，我們中國人變成這印象，「你懂不懂功夫？」挺帥的。這個人的成就去到這地步，你不用批評了。自己覺得自己厲害的人，我都不知道怎麼想，完全說都不敢說。你覺得比他厲害？你超越了他？你是不是想錯東西？可以嗎？你看看多少人說過他壞話？天妒英才，我們的壽命都比他長很多，是不是？你想想變回三十多歲，這樣的創造力，真是難能可貴，還有真是天才。就是說哲學有自己的功夫，功夫有一個水平，是被各界折服的，另外電影裡面，他自己創造自己的成就，這個真是巨人，就是世紀巨人。
我沒有記錯說，在千禧的時候，講巨人，十個裡面他有份，就是「世界十大偉人」裡面他是其中一個。就是講界別，我沒有記錯，應該是電影裡面，其中一個，就是他，在十個裡面，他就是其中一個。你想想有哪幾個可做到？政治人物都不行，就是說他影響的人數、地域和年代加起來，他的影響力相當厲害。我說到這裏。
劉博士：是。贊祥有沒有什麼回應？
4.李小龍貢獻的補充說明
李先生：想補充一點。偉鴻兄前面所說的一件事，偉鴻兄說過，李小龍，他在某一個時段想達到某一件事。我覺得是天妒英才的緣故，其實有些事情，他是想achieve（成就）的。
比如說，有一件事，可能今天的人都忘記了，他曾經講過，希望他還沒死那時候，好像是，想開拍《死亡遊戲》那時候，曾經他講過，想撮合邵逸夫和鄒文懷兩個合作。他自己偷偷地走了去邵氏那裡試鏡，並且試過什麼戲？後來傳出來的戲，叫做《年羹堯》。究竟，是怎麼樣的？他想講什麼故事？如果他有份參與《年羹堯》這個戲，距離李小龍思想可能很遠，又不是他前面所謂四部半的想法，那是什麼來的？很可惜，就是天妒英才，無法能夠成就他撮合了嘉禾、邵氏兩間公司合作，或者他自己跳槽去拍了另一部片，達致另一種成就。
那時候，我只是知道一樣，他想做一套戲叫做《年羹堯》，甚至乎自己做了一個造型，用了他自己小時候的乳名叫做「細鳳」，就是有一個，古裝武士拿一個斧頭，我不知道他演什麼戲，我也不知道。我很想知道，但是這事已經無從解答。這是李小龍的覺得遺憾的一件事，他做不到的事情。
另外，就剛才偉鴻兄說到，關於他，有些功夫，打功夫的時候，很喜歡跳舞。有時候跳舞，一個beat。我又懷疑，其實李小龍的截拳道裡面，是包含了一些叫做巴西方面的功夫。巴西，大家最了解，巴西柔術那些，在街頭，好似爛仔打架，鎖頸，捏人那些。其中有一種巴西的武術，就是「戰舞」（Capoeira），就是一邊跳著舞，其實以為跳舞，你以為沒有殺傷力，其實非常之打得。那些街頭的搏鬥，其實有一個beat。這個可能，或者在六、七十年代，據說已經由南美洲傳入去美國，其實李小龍可能見過也說不定，或者他慧眼認識到這種這麼特殊的武功，他吸收了進他的截拳道，並且成為他的一部分，也說不上，我們不知道。
李小龍其實是哲學系，在六、七十年代的人都不知道哲學是什麼，以為他讀一些閒科，其實是一個重思考的一個學問。李小龍讀其他的學科他未必一定很厲害，但是他思考上方面一定有。還有大家看回他，他今天留下來的那些手寫的筆記，其實是很精細的那些東西，很精細的東西。甚至乎我們說他能夠說到"Be water, my friend"那些。其實，標博最認識，標博應該有研究，這是老子的思想。其實老子這種哲學，在西方，是一門的顯學。當時當然中國人自己都不重視，但是李小龍在美國西雅圖就學的時候，他反過來看回自己中國人的哲學，對於這個「上善若水」，道家所說的，他可能心有所感，並且引伸成為他以後的，就是「水的哲學」這件事。這個不是說假的，他平時都有在演練武功，甚至向別人說的時候，不斷說到關於水的哲學，水的包容等等等等。
還有，剛才偉鴻兄說過，有一事情很有趣，就是他的怪叫。那種怪叫，其實，如果你真的在街頭看過別人毆鬥，就不是那麼多的。並且這種怪叫，其實，我又覺得，在往後的影視，全世界的動作片裡面，就出現得頗多，甚至還反過來，影響了日本，甚至我們本港的那些武俠片，很喜歡無釐頭，打一輪之後，去到最後，就大喊那個絕招的名字，如「風雷電」之類。其實以前就不這樣喊的，就是出聲告訴別人，你的招數不是無名無份的，是有料到的，對別人，你怪叫一聲，這其實應該是李小龍帶出來的，那種怪叫的形式。這是比較特殊的。
李小龍本身也是戲行中人出身，他爸爸是李海泉。戲行中的人，他見過很多，如打北派等等。我想他個人很看不起跳彈床、吊威也（鋼絲）那些。其實他基本上，就不太喜歡的，後來，因為市場所限，他遷就弄一兩下，羅維叫他做這些，他就不喜歡，「你叫我做這些我更加不喜歡」。這就是他的特點，他強調的是真實功夫裡面的力學那樣東西。
這是影響了一代人的。你看回我們香港之後，譬如說以前無論是邵氏也好，其他的功夫片，台灣的功夫片，全部拳拳到肉，其實是完全受了他的影響。你看看之前，在李小龍之前那些，完全不成氣候的，打起來，哎呀，這樣就彈開了，其實他不是被彈開，而是自己跳開。李小龍電影那種是真正的受力者，他應有的受壓，就彈開了，那種是完全不同的觀感。這是李小龍帶出來的一個特色。我這裏補充一下偉鴻兄的說法。
六、對李小龍電影的比較與評價
黃先生：補充一件事。關於《年羹堯》，其實我想他的目標很宏大的。那我聽我的朋友說，他為什麼會突然想起拍《年羹堯》？他未必是因為想撮合（邵氏與嘉禾），因為其實邵氏、嘉禾本身的人都互相認識的，那些人，不用他撮合。那就有其他一件事就是，他想展現古代武器。其中一個說法就是，他想用一些------因為現代是用不到古代武器的，你用斧頭嗎？不然。其實他想透過電影，傳達他對功夫和武術的訊息：如果古代人用長槍、長矛、用斧頭，其實應該是怎樣打的？是在那個過程裡面應該是怎樣用的？
為什麼我們現在看，我不懂的，大刀，很簡單的就是做戲那樣，很簡單的就是「三英戰呂布」，你要怎樣展現？都很簡單的就是打得好看就行，騎馬，突然下地就打兩下，就是粵劇或者以前叫做的戲曲的演繹方法。但是其實當時他怎樣無端去構思？就是，因為我說過，其實他逐步在每一部電影，都加入自己電影之餘的功夫訊息。怎樣打？就是古代武器很明顯，就是中國古代武器，有幾可現在用？用不到。於是他說，如果找個角色，能夠合情合理地展現怎樣用那些武器的話，不單止用那套武器，是明白後面的一套邏輯。
很簡單的，你看，就是做這些做 Show 的，怎麼能夠明白他怎樣用？做 Show的東西，很簡單的，像歐錦棠說，就是一套戲叫做《打天下》，他說假定你是一個用來做表演的跆拳道，和一個真的用來打的，這是兩件事來的，其實有些地方合不來的。其實李小龍嘗在電影裡面，如果是古代武器的話，是怎樣用的？後面指揮的邏輯，他是想表現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他很「無厘頭」突然間在拍戲期間拍幾個造形照出來。其實他是想，如果拍那套戲，第一是要帥的，他穿古裝是很帥氣的，你看到那劇照是很帥氣的，有斧頭，還有另外一套大刀，有兩至三件武器。很明顯就是他刻意想表現古代中國武士如何使用武器。他也看到日本片，當然，就是日本某些古代武士，是怎樣用古代中國的某些武器，是真實武器，不是虛擬出來的。然後，怎樣展現？他想去做這件事。
1. 李小龍與成龍、周星馳功夫電影的類型差異
李先生：真是可惜的，這種天才是很少的，是很可惜的，我們無法知道他那套戲是什麼樣子，那究竟他是不是想表現的東西，這些都不知道，現在已經無從稽考了。
另外一件事想再對偉鴻兄作少許補充，你說到李小龍很喜歡這樣側身的姿勢，其實，無論如何，就算說真的打鬥不是這樣的，但是李小龍的表現已很接近真實的打鬥。比起成龍，成龍那種也是功夫，可以說是將喜劇帶入了功夫裡面，將丑生，或者中國戲曲裡面的行當裡面的丑生，或者那些小武等等，放在裡面，拿來諧趣去做，變成了其實他和李小龍是無可比較的。一個其實是做正印小生，一個是做丑生或者小武那類的角色，是不同的。
另外，如果拿回周星馳的《功夫》那部片，周星馳那部叫做功夫喜劇，換句話說，以功夫做背景的一部喜劇。它最重要就是，對所有涉及到武功那些電影的作品，就是一個總體的致敬，比如說《如來神掌》，比如說《神雕俠侶》，音波功等等，就是將這些來致敬，而且將以前畫面表達不到的東西，以前靠畫漫畫而已，它現在竟然可以在銀幕表達出來，千軍萬馬走出來，甚至去到最後的如來神掌，似在大氣層拍一掌轟下來，這些其實是將功夫做一個背景，其實他不是真的演示他的功夫，最後的起腳像李小龍，他也是很像的，他是一種致敬，我覺得是將它變成一部喜劇，將功夫做背景，與李小龍更加風馬牛不相及，這是我個人的感覺。有時候你說李小龍很帥，事實上能不能打都很難說，不過他是比較接近真實的打鬥，與成龍和周星馳都不是同一回事，這個是我個人觀察。
2. 真實打鬥與表演功夫的美學區分
黃先生：我補充一下，李小龍其實他有一個展示，他的截拳道有一個「束手」很有名，通常是這樣的。他一定是不會這樣的，因為這樣距離是遠了很多的，你被打就可以，站著給你打就可以，沒有理由是這樣的。因為中線，中線說你打邊，打在肩膀就好，因為一打在肩膀就發不了力，所以他通常是示範得很像的。他的中線其實是來自葉問的「中間發力」那樣東西。如果你說側邊的，其實不是葉問那一派的，叫做什麼側身詠春那些，梁贊那些，不是那樣東西，他活用了葉問那一套。其實是大聖劈掛那種，我知道，什麼大聖劈掛，正面這樣，但是那些只是相似的。
李先生：我只能夠說他是比較接近，實戰接近而已，其實不是那樣東西。
黃先生：不是，這件事是補充點，為什麼？因為我說過，他身形矮小，因為知道詠春傳說創始人是女性，相對來說是吃虧的，你與人鬥長，你這樣揮動，你的手短，腳短，你揮動什麼鬼呀？所以他用這招，為什麼他用這招？因為他是矮小的，矮小最需要最快打你。他自己示範過，但是他這樣就好看了，所以他明白什麼是電影。而葉問那系其實是一個最能夠實戰的。
3. 後世功夫明星對李小龍的評價與繼承
劉博士：我回應和我說的部分在一起，因為都過了不少時間了。我講完後，兩位可作出回應。我回應的，是有些兩位都講的，比如說他那個talent很厲害，比如剛才偉鴻用成龍作比較，贊祥也有同時用到，說兩樣東西沒得比。其實就看你怎麼講「沒得比」。
如果講功夫，那你功夫本身，比如那個目的是我們打退敵人的，不是沒得比的，是不是？只不過成龍就亂來，如果講難聽一點，自己差很遠，卻講到勁過人，所以這件事是很難頂的，後來有些人忍不住口駁他，甚至連鄭佩佩也駁他，說是他與李小龍比較只是花拳繡腿。
甚至甄子丹都說，甄子丹說「我們這些打功夫的人，在李小龍面前是小朋友而已」。甄子丹有個稱呼叫「宇宙最強的」，他都這樣說。這裏看到真的懂功夫的人，沒有人覺得李小龍比自己弱，「我厲害過他」，沒人會這麼說。所以成龍那樣是很離譜的，真的很離譜，就是不僅沒得打，還說比人厲害，這是很離譜的說法。你一看……，我想不懂功夫的人都會知道，比如我太太，她也有看李小龍的戲，那個勁度和速度她也知道，很厲害，一般人打不到，成龍怎有這麼厲害？你還這樣說。所以talent的東西無可比擬的，你不是說下就可以，人們一看就知道了，不用行家，很多人都看到了，那個快，那個勁，成龍哪裏及得上？
所以這裡也不關說有些武生、丑生那個分別，就是那個talent不行，差很遠，如說武功。甄子丹那些較謙遜的人，反而接近一些，或者李連杰也接近一些。成龍在一些排名，真的懂得打功夫的明星排名，排到很後的，網上很多這些排名，我不多說了。
另外剛才偉鴻也提到他不只一種talent，這很厲害，是吧？幾乎瓣瓣，起碼很多瓣都懂，而且很多瓣都很厲害，這樣真的很厲害，真是天才來的。剛才偉鴻提到一些，演戲都很厲害的，贊祥也提到的，當年他做的那些《細路祥》、《人海孤鴻》那些，被譽為天才童星，是那麼厲害，所以演戲都演得很好。有些人覺得李小龍後期那些戲，好像沒什麼表情，沒什麼情感，其實他不用心在這些地方，他主要是表現武打。但是你看回他前期，就算是青少年的時候，《人海孤鴻》那些我都看過，真的很入戲，演得很好，演技很好，他不是只會打，也是懂演。另外，他跳舞拿過舞蹈冠軍的，這方面也很厲害。所以說他瓣瓣掂，而且瓣瓣差不多都是最厲害的，是吧？他是天才來的。
另外哲學都厲害，我提多一種，我一會兒就主要講哲學。哲學，如果你說一般講人生哲學、價值哲學，當然沒有人提李小龍，但是武術哲學，沒有人不提他，反過來，是吧？因為他那些武術哲學，真的很多懂武術的人，個個都說厲害的，他很多徒弟固然有寫書講他，不是他徒弟，外國人，不要說中國人、香港人，都很多是寫李小龍的截拳道的。這裏可看到他截拳道的背後的精神、哲學。所以，在這意義下講哲學，他的武術哲學都是最top的，他就是大宗師來的。所以這是很厲害的天才來的，不是一方面，兩方面，很多方面都是。OK，好，接著講我的部分，麻煩等等，我打開我自己的講演大綱檔案，不過不分享出來了，因為時間問題。我原本想講四項的，不過不夠時間。比較那一項，剛才提過一下了，其實沒有人及他厲害，這是很真心講的，也有很多人公認的。講多一個，洪金寶當年跟李小龍打過（在影片中），他說有一次李小龍誤會他挑釁他，對他做了個架式，他立刻說「我不敢跟你打」，他真心講。還有，他在李小龍過身很多年後，都說李小龍的功夫，是他見過的人中沒有人及他，真是這麼說的。洪金寶也很能打的，都這樣講的。所以成龍的講法，真是很離譜，這個真是，怎樣也要講一句：很離譜。你不僅不夠人打，你還說比人更厲害。真的，不多講了，主要講李小龍，不是講其他人。OK，好，跟著，四項，skip比較一項，因時間有限。第一項，講座一開始講了概念釐清那些。我跟著由另外的兩項講，不過我反過來先講最後那項，就是講李小龍的哲學，武術哲學，剛才講過。因為如果講人生哲學、價值哲學等，哲學界很少人提他；但是反過來講武術哲學，沒有人不提他，真的懂得武術哲學的那些人，差不多每個人都提的，就是有地位的那些，甚至是學術地位，不只是武術地位，幾乎每個人都提他。所以這方面他是很厲害的。我由他哲學講起，再講到他武術哲學。
雖然我不懂打功夫，但是我很喜歡看功夫片，喜歡看人打功夫，我從小到大都是的。我喜歡到什麼程度？我是買雙節棍來練的，把頭打到，沒有穿，但很痛，還有和我哥哥打，打到周身瘀。我不多說了，講回他的哲學。
七、李小龍的武術哲學
1. 截拳道核心哲學：「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
劉博士：剛才贊祥提過 "Be Water"這個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句，整句是 "Be water, my friend"。
其實這個可以作為他的人生哲學或者是武術哲學的一個最重要的一個講法。其實很多哲理都是環繞這個中心的，所以為什麼這麼多人引用。剛才贊祥提到，這其實是老子哲學來的，有一個講法叫「上善若水」，我很同意。
這是李小龍原句的一個主要來源，但是不限於此，所以你看到他是集大成的，很多哲學觀點他都懂得。剛才贊祥說他是哲學系出，此說非是，我看資料，他不是哲學系出身的，他是修戲劇的，在美國讀戲劇系的，不過他是有修讀一些哲學的課。
但是這個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他看很多哲學的書，在上面有許多注釋，因為不少人整理李小龍遺物見到，他連那些哲學經典都在旁邊寫一些附註，所以他真的懂哲學，而且是厲害的，他不是「扮勁」，扮得好像自己懂，他真的懂。他有看很艱深的哲學書，旁邊還寫一些案語，筆記等。簡言之，中國有，西方又有，中國有老子，剛才贊祥講過，另外有禪宗、其他。我多講幾句跟武術有些關係的哲理。
他的武術主要根底很多人說是詠春，那固然是了，葉問影響他，葉問對中國文化都很認識。另外他也認識太極，因為他父親李海泉都很認識太極，雖然他不是武術高手，但是他們做武生的行業，他是丑生兼武生，他是認識武術的。小時候李小龍瘦弱多病，就教他太極。太極對李小龍影響很大，太極來源就是道家。反而，詠春來源是佛教，很多人不知道。傳說是佛教的五枚師太是創立者，她是女性，後來嚴詠春反而是弟子。所以其實是佛學、道家的淵源都有，武術也是，哲學也是。
在他的講法裡面，比如 Be Water，因為 Be Water其實是講人的自由的精神，這個儒道佛都相通的。待會我說《死亡遊戲》是最明顯的，因為戲中他得到最後的寶是什麼？是人「向死而在」的哲理，類似海德格（Heidegger）的講法，這個稍後再講。
講回「上善若水」的講法。我單單講老子，我不講佛教的《楞伽經》、《楞嚴經》那些相類說法，它們比較著重禪宗義理，就是語言文字表述思想不應該被限死，而這裏就有「自由」的意思。但最清晰就是「上善若水」的講法，因為老子講自由精神，眾所周知。為什麼講上善若水？老子其實是做一個比喻，這個很多人就不懂得分辨，以為我們學水一樣，就會功夫好了，或者人生體驗自由了，其實這是一個比喻而已，或者叫做象徵而已。
水為什麼說比喻到自由，象徵到自由？因為水是沒有固定的形態，是吧？這是最重要的。就好像講自由那樣，什麼叫自由？就是不受束縛，我們都是自己決定自己的，不受其他事物決定的。水就有一個這樣的特點，給我們覺得可以聯想，它好像擺在什麼杯，它就是什麼形狀，它沒有固定的。所以「上善若水」的意思就不是我們觀察水，學足水的形態，水怎樣我們就怎樣。李小龍有時候說愚者才這樣說，「以指指月」，他在《龍爭虎鬥》裡面跟董瑋對話，那些蠢的人，我用一個「蠢」字，就是佛教的凡夫境界可以如此使用。
像剛才偉鴻說的，他是囂張的，但這是對那些有問題的人囂張，他不會對那些勁的人或他尊重的人囂張。所以我又提回一個......我的講法是否順序沒所謂，有時想到就講。石堅也很佩服李小龍，石堅那時候也可說是大師級的，因為他在電影又做奸人堅很著名，武術也很厲害，石堅那時跟關德興都是平起平坐的，什麼鷹爪，北少林拳那些都是厲害的。但是石堅很佩服李小龍，覺得他不只是武術很厲害，為人也好，因為他說他跟那些美國人拍片，他不會只是陪美國人，會去跟石堅說話。他很尊重長輩，他看到李小龍的人品其實很好。他囂，他串，是對壞人，對他覺得是不妥當的人，所以這個要分開。
或者又多提起兩句，座談不跟次序不要緊，想起的就即時回應。比如說那些嘶叫，吼叫，一方面其實是要出聲的，很多時候，你出聲就是幫助你將氣振奮出來，所以一般看人們打功夫，都有發聲，發力時候，會「喝！喝！」發聲。不過，李小龍那種叫聲是很有個性，可能分別在這裡，他不是玩玩而已的，有些人說李小龍在玩玩而已，其實他是幫助自己發力的，實際上與別人打功夫是類似的，不過李小龍有個性，他覺得這自己這種叫聲會發力得更加好。同時也有設計可能是從美學的角度的，有些聲音可能聽起來好像沒那麼悶，沒那麼單調，這與他有時打個好看的架式相似。
李小龍打架式與一般人的分別在哪裡？剛才說的那些功夫明星，真的是一招一式打出來的，李小龍卻不是，沒有必要他就不擺架式、不用固有招式，有時一開始為好看打個架式，但是打時完全不講招數。他是要打得贏，不是打得很好看，他只是為電影而擺一些架式，但主要都不是用架式的。OK，說回 Be Water，「上善若水」。第一，不要以為只是觀察水怎樣我們就怎樣，這句話其實是以水象徵自由，不受限制。李小龍講截拳道的名句就是「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其實這就是自由的體現，是吧？你自由，不用拘束的時候，就會有很高的武功（因為懂武功又可充分發揮），這樣做人處世也很有人生意義和價值（因為可充分實現自我價值），其實他強調這個意思。所以很多道家或太極的講法都是要這樣理解的，比如「守柔」，我和贊祥都認識的一位浸會同學叫「守柔」，這個就是老子的意思。
有些人只看字面意思，「以柔制剛」，以為是我們放軟手腳打贏那些強勁的人，這是「傻人」來的，如果有人這樣說。以柔制剛不是意思叫你放軟手腳贏那些很強勁的人，這是死定的。如一個小孩對著一些像楊斯那樣大塊頭的香港先生（他在《龍爭虎鬥》中飾演一角色），你跟他打怎麼打？怎麼以柔制剛？這些人都不明白以柔制剛的意思。以柔制剛的意思，其實「柔」就好像水一樣，即是沒有一個固定形態的，變化可以很大，其實李小龍強調這意思，不是叫你打的時候放軟手腳，其實連道家講太極，講以柔制剛，都是這個意思，不是叫人放軟手腳。因為太極源於道家，講自由，不要固定一樣東西，是吧？「柔」的意思就是好像說沒有固定的形態，這樣才是自由發揮，其實是這個意思。不是真的柔弱的可以贏到剛強。這些很簡單的哲學道理，很多人都不了解。
2. 《死亡遊戲》的結構象徵：七層塔與精神修煉
劉博士：講完哲學本身，講回電影裡面那些武道精神，可能今天都只夠時間講這些。那五部大片，我看時間了，有時間最後才講。其實他部部有武道精神的，如果認真看，部部也有的。剛才說他要拿拍戲的話事權，因為他個人的信念是這樣，覺得有自由事情才做得好，沒有自由，你規定我要怎樣怎樣，就做得不好的，所以他很多時候是要自導自演，最後用意都是這樣，不是說他自我中心，要人聽他的，不是這個意思，而是你規定我，我就發揮不到。
講他拍的兩套電影的武道精神，沒時間多講，其他都是有的，我要講的是《龍爭虎鬥》和《死亡遊戲》。《死亡遊戲》值得大講特講，但今天只能略講。《龍爭虎鬥》的武道精神，我在個人Facebook也有寫，大家看的時候都可留意李小龍跟董瑋的對話。董瑋當時是十幾歲的年輕人，做李小龍的師弟（或徒弟？戲中沒明言）。李小龍叫他踢一腳，踢完之後就說「你這是在表演？有無搞錯？踢到完全不像踢腳」。跟著董瑋踢第二腳，李小龍再說一句說話，「你踢一腳要有情感（Emotional content）」，其實他的意思是一些內心精神的意思，譬如要制敵他才踢一腳，你不是表演給別人看。但董瑋不明白了，踢第二腳的時候有些憤怒，可能有些不開心，李小龍好像在批評他。李小龍就說：「功夫不是用來表示你憤怒的」，情感不是憤怒，這是不難理解的，憤怒的情緒會牽制你，蒙蔽了理性，就發揮不到，所以第二腳又不行。到第三腳董瑋終於明白了，鏡頭中的董瑋明白李小龍的意思，但實際上，董瑋後來說當時他不明白李小龍的意思，他慢慢從事武術，做武指，才慢慢明白李小龍的道理。不過這裏不多講董瑋了，講回這裡。
董瑋踢第三腳的時候真的出於一個想制敵的意欲去踢，李小龍就說：「你踢這腳OK，你能不能說你踢這腳為什麼OK？」董瑋在努力思考時，李小龍拍他的頭，「想什麼東西？這是不用想的，我們不是要Think（思考），我們是要Feel（感受）」。當然背後有一些中國哲學的意思，不是說一些理性分析的東西，達到很高的境界或價值層面的時候，最重要就是一種……，如果用康德術語，叫做「智的直覺」，牟宗三先生有時候借用康德這樣說。中國人說就是一些人生的體驗、體會，最重要的就是武術達到最高境界時，都是一些意義和價值，是吧？所以最重要不是你去理性去分析，去思考，看有沒有經驗論證？是否合乎邏輯？不是這些東西，是吧？而是一種本心的體驗、體會，或者一種康德叫做「智的直覺」那類東西。
大概這「三腳」，李小龍給的評論如此。另外他最後就講了一個比喻，這個就是禪宗的「以指指月，見月亡指」，這是禪宗常講的，其實印度佛經如《楞伽經》、《楞嚴經》等經典，或者慧能的《壇經》都有講的。說回它的背後意思，他要講的什麼意思？就是很多人打功夫，就好像看到人用手指指著月亮那樣，他只看到手指，看不到月亮。大概意思就是很多人學功夫，學招式那些外在看到的東西，但最重要不是招式，最重要就是制敵的用心，是吧？這個很重要。所以為什麼他不講招式？甚至是被人鎖住，動不到就咬別人的腳，這樣很噁心，很多人覺得大宗師怎麼會用這招？但這樣是work的，是吧？這樣才能夠制敵，你又動不到，你當時真的得把口，那麼就咬他，咬他可以讓他放開，可以再來過，那為什麼不用？真的要打的時候。所以背後有很多哲學的智慧，他不只是懂得打。所以這個最重要就是，他不只是能打，而且很有智慧，了解怎樣可達到最高境界，這個很厲害，「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自己看很多相關的講述，李小龍是最厲害的一個，你找不到另一個。OK，好，講完《龍爭虎鬥》。
《死亡遊戲》真是不夠時間，只能略講，因為時間不夠，大家可能需要再進一步討論。《死亡遊戲》其實是很可惜的，因為他原來版本，李小龍只拍了四十分鐘左右，很多人相信是因病離世，後來嘉禾出的那套《死亡遊戲》，在幾年之後，那套其實我剛才也提過了，我看到打瞌睡，未到李小龍那一部分，我真的看得想睡覺，因為差很遠，無論它的內容，它的手法等各方面，武術更加不用說。那套戲中的主角唐龍，他好像是學合氣道有一些段數，但是剛才說過武術明星很多都不及李小龍，唐龍又沒有什麼大的武術方面的成績或成就，故此差很遠。那人的腳法比起李小龍的腳法，本面上學足，還學喊一些聲音。其實不只是他，後來很多什麼《李小龍傳》、《精武門續集》，什麼什麼精武門那些，學足李小龍外在的東西，但人家的那種勁度、速度，無得比，或者那些靈活走位，我真的看到不想看。
所以我現在說的《死亡遊戲》，是李小龍自己拍的那四十分鐘。所以有些人的區分，用回李小龍的筆記的原名，叫做《死亡的遊戲》。我不會說後面那套，後面那套是很cheap 的，思想也是，手法也是，各方面也是很cheap的，說的是黑幫、仇殺、個人恩怨等等，打也打得差很遠，另外也沒有什麼背後深刻的思想。但是《死亡遊戲》不同，我試試簡略說。有人說《死亡遊戲》就是截拳道的哲學論文，不過用視覺、用影像方式表達，有論文的質素。我試試理解這個說法，我分為起點、過程和終點三方面說。
3. 三層對戰的哲學寓意：時間、空間與無限的突破
劉博士：李小龍在戲中用了很多象徵，那個故事相信大家都知道，就是他家人被人綁架了，綁架的人叫他去到一個寶塔，一個七層塔去奪寶，寶物在塔頂的，每一層都有高手坐鎮，他一層層打上去，大概是這樣。但是背後有很多象徵意義，這個如果對中國哲學、西方哲學有了解，都不難了解當中的象徵意義，大哲學家都經常說的。比如五層塔（或七層塔），這就是佛教講的七級浮屠，就是精神上的逐步升進。不過細節有很多的，譬如有精進、有喜、有輕安、有念、有定、有捨，這個不多說了，可以很複雜，如逐個去解釋，是有排講的。
另外一方面是象徵人生境界提升，一方面也是那些人生的困難是越來越多，因為不斷累積。就像七層寶塔，有七個高手坐鎮，你逐個打，就好像人生種種的困難，一層層打上去，就好像人生的境界逐步提升。此外還有對比，原片中的田俊和解元，後來公映版本刪了，但其實他們在李小龍原片中很重要，他們類比傳統那些所謂的高手，一招一式跟人打，結果兩下就被打倒，就是無得打，因為他們限制在死的套路那裡。之前說過，李小龍說的最重要就是能打，最重要不是招式。這就是他那個起點，就是有這件事，登塔打高手，就是象徵人生精神境界的提升，所以它的哲學性很重。
很可惜，電影沒有完成。我以前沒有看原片的時候，我都不知道的，只是看嘉禾的那套，就是覺得後面那十分鐘很厲害，現在我真的完全不想看，無論是內容，無論是手法各方面，功夫就更不用說了。
起點是這樣。過程，剛才講過了，就是一層層，不過他拍了三層而已，還有另外兩層。他好像說拍五層，不是跟足佛教說七級浮屠，他說五層，另外兩層好像筆記寫了一些東西，但是我不深究，因為沒有拍出來。單單那三層的哲學意味就很強，象徵意義很強。
比如第一層就是虎殿，叫「虎殿」，顯然厲害，數動物層級去到虎的階段。在那一層，伊魯山度用了菲律賓的魔杖，用了雙節棍。李小龍最初用枝竹跟他打，但是斷了，之後他拿了自己的雙節棍出來。伊魯山度棍王的棍法很厲害，但是真的看那套戲，你覺得李小龍更厲害，那個厲害，當然一方面又有藝術性、美感那些，快速那樣耍，耍那些招數，那些不是真的打。但是他真的打的時候，你覺得很厲害，出棍快、準、狠，又快、又準、又狠。這就是武打場面方面，但是背後很有哲理。
背後的哲理，就是虎殿比較低層次的事物，都是經驗為主，當中主要說節奏，這個就是時間性，如果用我們一般哲學講經驗，講的就是時間性。時間性的掌握很重要。最初打不過，就是因為不夠伊魯山度打得快；還有他的個節奏，沒有伊魯山度那麼協調，因為打鬥和節奏很密切相關的，就是我們的呼吸，我們的身體力學之類的東西，故此時間性很重要。最初沒有捕捉恰當的時間性，一方面就是最初不夠打，最後他用回自己的節奏，他不是被人牽著鼻子走，而是跟回自己的節奏，這是其一。
第二，更重要的是用武器。我們平常說，功夫用拳腳，其實不是的，也可用武器。所以剛才說那些古代武器，李小龍為什麼要重提出來？李小龍其實在《死亡遊戲》裏講明白，最重要不是你用什麼武器，最重要是你怎樣用。所以，戲中有很重要的對照，就是解元和田俊打不過伊魯山度，因為解元執著長棍，很大條棍。用古代武俠片的說法就是「一寸長一寸強」，結果兩下被人扑低了，被人用菲律賓魔杖扑低了，這不是你長就行的，你怎樣用，運用自如才最重要。李小龍是強調這個意思。
所以為什麼古代那些又可以拿出來講？最重要不是古代的兵器，而是我們怎樣使用古代的兵器，什麼都可以很能打的，是吧？武俠小說甚至很誇張，一塊樹葉都可以打得很厲害（摘葉傷人），很誇張，但是真的，你懂得運用的話是可以設想的。李小龍有一個名句，就是「武器是身體的展延」，我們不限於拳腳，是吧？武器可幫我們將身體展延出去。特別是李小龍，他的身體比較矮小，有時候對著高大的對手，很吃虧，或者對手拿兵器，你會很吃虧，那時候，他就使用武器了。所以，他為何自創雙節棍？就是適合他自己使用。這點非常非常重要，不是雙節棍特別好打，而是他特別喜歡用雙節棍，和符合他的打法，怎樣掌握節奏、出棍的準確性，掌握得好的時候，就是好的武器了。這就是他在第一層要講的武道的哲理。
接著第二層，第二層講的是拍出來的那三層中的，就是「龍殿」。龍殿，我們覺得很厲害，甚至最厲害，因為龍是最厲害的動物。這個就是和韓國合氣道高手池漢載的打鬥，剛才和菲律賓棍王，現在這個是合氣道高手。今次強調空間性，在經驗層面強調空間性。那個池漢載，就是擅長擒拿手，就是用絞鎖，就是說，擒拿手抓住你，李小龍就受制了，被抓住不能動，所以用口就破他這招式，就是解開絞鎖。還有強調距離變化的重要，不要固定一個距離，還有因應對方的弱點，就是他用擒拿手，要近距離，我就展開蹦蹦跳，讓他擒拿不到我。
李小龍在戲中是邊打邊作內心獨白的。這是很特別的，以前的戲，就是李小龍之前拍的功夫片只是打的，但是這一套，一邊打一邊想，內心好像在做一些獨白，一直在想，一直在說，對手怎樣打，我怎樣打。最後跟渣巴（Jabbar）打，說得最多，很多話說，所以哲學性最重。
繼續說回第二層龍殿，一方面就是距離，即空間性，另一方面就是不講規矩。為什麼打架都要講規矩？這是很傻的，比賽要講，拳賽有拳賽規矩，空手道競賽有空手道競賽規矩，但跟別人真的打鬥的時候，你沒有什麼規矩要專。所以在這，他甚至用口咬對手。李小龍拍的其他電影，可以插眼，扯頭髮，手刀劈喉嚨，甚至攻擊人家下體，這些經常都有，這些是掂的，就用這些。所以不需要有什麼規矩，比賽你才跟規矩，真的打的時候，你要制敵，你什麼都能用，背後有一個武道的精神，最重要就是制敵，最重要的目的是這樣，環繞著制敵什麼招數都可用，這是第二層。
最高一層的殿叫做「未知之殿」。人們以為是龍殿最厲害，其實不是，最厲害就是未知之殿，就好像講「上善若水」，講無，講空，講守柔，這些意思一樣，沒有任何的限制，沒有任何特定形態的，那個層次或境界最高。所以，這一橧的對手最強，這個就是渣巴。他NBA 的籃球高手，我少看NBA，不知道他怎麼勁，但是好像是很頂級的其中一個。另外他是跟李小龍學功夫的，很多人不知道。所以，他的打法，跟前面那兩個很不同。那兩個都是很正宗的，一個用菲律賓魔杖、棍法，一個就是韓國合氣道。那兩個打法都是一招一式跟著來打。
4. 武術作為自我實現的藝術：海德格哲學的武術體現
劉博士：但是渣巴，因為他是跟李小龍學截拳道，截拳道最重要的是沒有什麼（固定不變的）招式，是沒有招式的招式，「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所以，看上去好像亂打一通（雜亂無章），當然它仍有些武術的基本的打法，只是沒有固定不變的。所以，這麼多對手當中，這個是最難對付的。前面那些都是有法度的，一招一式，但是有法度也有限制。這渣巴為什麼厲害？因為他沒有法度，等於沒有限制，所以他是最強的對手。再加上體型優勝，因為他七呎高，蹬你一腳，你還沒埋到身就被踢離幾丈遠。
李小龍跟他打，一方面大家都以「無限」、「無法」模式對敵，因為渣巴都是李小龍的學生（戲中沒說明，但許多人事實上都知），是學截拳道的，不講一招一式，隨意打。另外就是，這個很重要很重要，就是打時要有智慧，不是說打就打，一味用牛力，或者單靠體能，而是真的要動腦想怎樣打的。所以有些人說李小龍只是打得很快，有勁度，其實李小龍打得也很有智慧，這點常被人忽略了。他跟渣巴每打一段時間，他都思想怎樣打，如想到「這個人他身高，這是他的優勢，但是下盤不穩，我攻擊他下盤」，便使用掃腿等技術。到最後那一刻，李小龍是躺在地上打，這叫做「寢技」，一般打鬥叫做「立技」，是站者打。所以。李小龍的武術沒有限制，想到什麼適用，就用什麼。遇到一個很高的人，下盤不穩，攻擊下盤，就躺下打他，譬這些。當然也有凌空飛踢那些，但是最後的是靠躺下，踢低他，然後用頸鎖，鎖到他無氣、斷氣，這是李小龍的出奇制勝。
還有善用環境，這個也是一些很出奇制勝的方法，因為很多時候打鬥不是只看那個人怎樣，我怎樣，還要看環境怎樣。李小龍在打的時候，就發覺渣巴戴太陽眼鏡，還有怕光，打鬥的時候，他留意到這件事，便刻意弄爛那些窗戶，讓陽光射進來，強光照射著對手的眼睛，令他發揮不到，結果就打敗他。所以其實所謂制敵，最重要不是固定的某一種路數。
李小龍其實套套戲都有這個意思，不要限制在某一種路數，而是以制敵為目的。剛才說他指導董瑋，他最重要的意思都是這樣，你出腳不是表演，不是要表達自己的憤怒，你是要制敵，為了制敵就是任何招數都可以用的。這就是李小龍截拳道的精神，最重要不是招式，最重要就是制敵的用心。所以武俠小說都經常講的，以心御劍，心劍合一，或人劍合一，或者是「手中無劍，心中有劍」，講就一大套道理，但武俠小說都是虛構的。然而，李小龍就將意思在現實實現出來，真是不需要找把手中的劍去打，我們用心去御，所以什麼都可以打，任何自己肢體部分都可以打，手、卻、口、頭、踭什麼都可用。另外，什麼都可以是武器，一拿起手，打得的就是武器。所以他自創雙截棍，就是因為適合他自己，最後是一種無形無相，如水一般的流動變化的一套武術。這個就是他在第三層，最高一層帶出的訊息：最好的功夫不是任何門戶、任何門派去限定的招數，那些可能初步可以學，但最重要就是背後的精神，怎樣可以先發制人，怎樣可以柔制剛，怎樣可以以小搏大等等，這才是他武道的精神。
雖然我不很懂功夫，但以前有學過的，不過是自學，買什麼《虎鶴雙形拳》（拳譜書）等書來跟著學，真的，學了大半年。《虎鶴雙形拳》是黃飛鴻的徒弟林世榮的著述，坊間印製，圖解當中的一招一式，我跟著打的，大致算是學過這套虎鶴雙形拳。那時候我看李小龍電影看到入了迷，現在，更了解李小龍不只會打，不是只好勇鬥狠，他真的有智慧，剛才說了很多。另外最重要就是一種自強不息的精神，他從來不會打不過就放棄。李小龍跟一般武林高手不同，武林高手是兩招打倒敵人，李小龍特別在《死亡遊戲》，跟渣巴打，不及他的身材優勢，被打倒很多次，但是他從沒有放棄，我想這個對年輕人的鼓舞、勵志，是最重要的。OK，好，我講到這裡。沒所謂了，那五部大片每套的藝術特色是怎樣，有時間，有機會再講。好，交給兩位，有沒有什麼問題意見？
5. 截拳道作為武術哲學的系統化發展
李先生：想補充一點，關於那個李小龍武術哲學的問題。我本身都學過很短時間的功夫，根本講不上什麼了解，也不是詠春那一門的。
但是，我知道關於武術，其實中國都有一套源遠流長的哲學在這裡。比如說在少林寺，就是他有所謂的佛門那類，也都是所謂叫做「禪武合一」。什麼叫禪武合一？聽到時候好像很空洞化，說到什麼，其實所謂禪武合一就是說，你學的功夫是無形無相，從無那樣東西悟到，什麼叫做無形無相，什麼叫做空那樣的問題。那麼這個就是武術，就是說其實不需要打功夫有個招式，只不過是幫助你學習進入那個境界而已，真真正正最高級的，就是一個空無境界，這個才是真正武術，就好像流水一樣，又如佛家所說的「空」一樣，那個境界來的。這有著武術哲學在那裡。
當然，這是很深奧的。所謂「空」，所謂無形無相等等，我們這些凡人就是聽過而已，知道少少，看到個門而已，但是怎麼會這麼容易進去？一定要有相當修為的人，才可以做到這個境界。另外一件事，李就是小龍他雖然英年早逝，現在已經幾十年過去，但是他留下來的武術的套路、精神等等，就形成了截拳道學派來。究竟這個學派是怎麼樣的？其實在網上都有它的學會，有它的介紹的，甚至乎原來是很完整的一套李小龍的哲學思想，從他在美國開振藩國術館的時候開始，已經基本是這樣教人的了。那一套現在的截拳道吸收了，比如說開拳禮，怎樣就是注目禮等等，大家行一個禮，然後眼看著對方，防止對方的偷襲，就是有這種這樣的全天候的一種防備，一種武術的底子、底蘊在這裡，這是比較特別的一點。其實大家有興趣，可以上網找一找關於截拳道學會講授的東西。他當然希望就是推廣這些東西。
另外，最近有套視劇集，Netflix的，那就是叫做《武士生死鬥》，那個男主角兼任武術指導，叫做岡田什麼，一時間不記得，好像是岡田准一。他是截拳道學會的會員。他就在裡面，不是一般我們看那些武士用刀劈來劈去，他還有加上手腳並用的進攻、打鬥、過招等，隱隱然令人看到李小龍對日本的影響在那裡。
6. 國際影響延續：從日本影視到當代綜合格鬥（MMA）
李先生：如果你又是好像我的年紀，看得那些舊時日本的動作片多的，比如說以前男主角千葉真一、倉田保昭，還有那個真田廣之等等，他們例牌打鬥，很喜歡好像李小龍那樣怪叫、起腳，這些學足了。那些人怪叫什麼？人們不知道是什麼，奇奇好似怪怪在叫「甴曱！甴曱！」，令人以為在叫甴曱，不知是什麼？
其實除了剛才標博提及到，是一種運力之外，我反過來講，其實不只是運力，而且是一種放鬆，身心放鬆的感覺。但這個放鬆又很妙的，在葉問那派系統的詠春裡面，除了強調直線的攻擊之外、短打之外，葉問很重視的一件事就是放鬆，很鬆的，他說他一定肩膀要鬆、手要鬆等等。其實有些人說是不是抄了女人的打法？抄了嚴詠春的打法，我就不知道是不是。不過很強調放鬆，而李小龍那個武術裡面很重視怪叫等等，其實我覺得有一部分都是使自己在對戰的時候，他有放鬆的感覺，是使自己從他叫的時候有放鬆的特點，這個都是我個人覺得是來自葉問一系的詠春的特點。這個有點補充。
劉博士：偉鴻有沒有意見補充？
黃先生：沒有了，我要走了，因為我要趕時間。
劉博士：沒問題，你先走，我們有些話想先說完。或者你看看有沒有時間聽完，因為最後補充之前我講漏了的。
黃先生：我怕搭不到校車。
劉博士：OK，好，拜拜，拜拜。你可看回吧，晚點出錄影，OK，拜拜，拜拜。
（黃偉鴻先生離場）
劉博士：我們繼續說一下，他在寶塔最後一層得到的寶貝是什麼？戲沒拍到的，但李小龍筆記有寫到的，最後是一張紙條，它寫著以下這些字。什麼字？就是「人生就是一個等待死亡的過程」。這個就是......，它不是一般寶物，而是一個很哲學的思考。那個塔主可能是一個有錢人，他故弄玄虛，其實想給人知道，原來最高境界就是體現人生的自由。李小龍的截拳道就說這些話，他說「什麼叫武術？武術就是人的自我表現的一種藝術」，所以他整套武術，跟他的哲學是一體的，都是著重人的自由自主性。
那麼最後一種哲學，你現在看到的就不只是中國哲學，剛才說道家、佛教那些，而同時就是西方哲學，因為這個講法是海德格講出來的。我記得上次，好像是前一次，甚至再前一次我們講《破•地獄》都講過，說《破•地獄》講到死亡的觀點的時候，就是海德格一個名句：「人生而面向死亡」，就是人生就是向著死。這個其實想說什麼？人生其實是有限的，最重要的不是我們要貪生怕死，或者為了生死過分憂慮，其實最重要不是這些，而是在有生之年去實現自我、體現人的價值和意義，這就是自由正面的意思——實現真正的自我，反面的意思，就是不讓其他事物去決定自我。我們自己決定自己。
7. 思想遺產：水的哲學、自由精神與自我超越
劉博士：所以，最後一部的哲學性是最重的，而且可看到他對哲學的了解是相當好的，就是他不只是懂哲學的，而且這套哲學根本就是海德格（思想）在武術的應用，是吧，將海德格哲學在武術、在人生上應用。所以我覺得，作為人生哲學、作為價值哲學，剛才說過，你未必看到他有什麼很崇高很偉大的地方，但是作為武術哲學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當然不敢說，這個就是他厲害的地方。OK，我補充到這裡，其他或者想起來都多說一兩句吧。
李先生：我想補充一點，其實你剛才說海德格的哲學，其實是六、七十年代非常流行的存在主義，當然還有現象學那些說法，那時候是非常流行的。而李小龍本身當時在美國受過哲學教育，其實他多多少少一定會看過關於存在主義，他可能也會認識到海德格「向死而生」的問題，他也有想過這件事情，我相信應該會看過的，沒理由上課不會講到那些吧。等於中文系，沒理由你沒讀過唐詩宋詞，道理是一樣的。所以，在他的作品裡面，體現海德格某一些的想法，我覺得是這是完全可能的事情，不知道標博同不同意？
劉博士：OK，同意，非常同意。我想時間已經過了，交給現場的朋友，有什麼問題或意見？有沒有？
如果沒有，我們就做一些最後陳述或總結，先由贊祥說。
八、最終陳述與總結
李先生：其實今天說李小龍，其實已經推算一下，其實他由 1973年離開了，到現在都已經五十多年的歲月了，很多小朋友都沒看過他的戲。就算小朋友今天翻看他四部半作品，我覺得他們未必會很感興趣。不過，其實他們這樣看法是比較膚淺一點。當然，他當日拍的製作技巧、劇本的講述形式等等，其實是比較old school了，舊潮的。但是，他裡面帶出來的某些精神，其實是萬古常新，很值得我們思考。
我們今天全世界華人的地位，就是有所提升了，絕對不是李小龍當日在海外所受到種種的歧視，連主角都沒有他份做等等，讓他憤而回到香港，其實他當年的處境，和今天已經有很大的分別。但是看李小龍的電影，我覺得，可以常常想起華人的處境、華人的地位，這幾十年來的變化，除了我們看到武術的問題、看到哲學的問題之外，也都看到華人的奮發史，這是值得我們去一再重溫的一件事來的，不可以輕輕忘記的。這個就是我看法。
劉博士：我最後，因為沒有時間講那個五套電影藝術特色那些，但是也簡單講一兩句，另外也想起一個回應。先作回應，贊祥剛才講到，就是說傳統少林寺、少林功夫，他都有武道的，武術的精神，甚至有些書有記載。這個我知道，也是同意的。不過，如果說李小龍那個成就在哪裡？那就是，他是將中西武術結合，或者世界武術結合，這個傳統就是沒有的，因為傳統未達致今天的中外交流，所以厲害的地方在這裡。好像剛才講，最後一部戲有著海德格的哲學，兩者相容，你不覺得突兀的，寶物是「人向死而在」，你覺得就是體現自由，這跟之前講的完全一致的。這是我的回應。
另外，簡單講講，因為沒時間真的逐部戲講，綜合說兩句就算了。李小龍的藝術的特色，就是他的功夫電影，都不講其他了。內容就是，最重要就是體現正義，當然你說民族精神，特別是反壓迫的，可這樣說。但是如果你說統合了五部，其實正義更為重要，就是每一套都是表達正義的，就是警惡鋤奸，以前是死忍的那些角色，但是他現在就是出頭的，就是不單止為自己出頭，有時候打抱不平，為人出頭。這就是表現了正義的精神，這個貫串五套電影。
甚至於武德也有，但是這個時間不夠了，我只是說一點而已。譬如在《猛龍過江》那裡，他和高手羅禮士對決的時候，因為羅禮士是事實上他遇到最強的敵手，李小龍自己說過，羅禮士又是這麼說的，說李小龍是他遇到的對手中最強的一個。因為羅禮士很厲害，是七屆美國空手道公開賽冠軍，武術的造詣有多高，以看到的。他們是互相欣賞。那套戲很多人都忽略了一個小節，就是李小龍打倒了羅禮士，甚至打死他。打死人我覺得不應想得太多，只須知道它是武俠片。有些人常說，武俠片打打殺殺，殺死人，但其實只是說故事而矣，那些梁山伯（好漢）的故事都是這樣的，《水滸傳》都是殺很多人的，比如李逵，殺了很多人，那些我們當是武俠小說的邏輯、或者工夫片的邏輯。所以打死人，不宜用什麼道德譴責，因為我們正在用不同的邏輯，那些高手生死對決，打死了，不要想道不道德那些東西，道不道德在這些功夫片、武打片，我們不apply落去，因為是沒意思的，因為是不同的邏輯思維。
反而最重要的是有一幕許多人忽視了，就是打死了羅禮士，他幫他掩蓋，用他的空手道袍蓋住屍體，那就表示他對於武者的尊重，這是表現武德的。很多人覺得李小龍那些角色只是表現個性、表現自我，後來甄子丹演葉問，或者李連杰演黃飛鴻（徐克拍的《黃飛鴻》），才表現正義、表現武德。其實李小龍都有武德的表現，不過時間問題，我只講這麼不起眼之處，打死了對手，幫他掩蓋屍體，表示了他尊重對手，不請他暴晒在那裡，幫他遮一遮。那些很細徵的地方已見到，他有武德的表現。
當然剛才說過的，李小龍本身的為人也是這樣，他的囂是對一些壞的人，對一些他看不起的人，但是他尊重好對手，就是剛才說，打死了對手，他也尊重他，那就是武德的表現。所以，再加上剛才那個講的葉問的詠春功夫，這些都很繼承中國傳統，是吧？講「武道」，要有武德的，是吧？你不可以不道德。李小龍本身，就算不是他拍的戲，都表現到武德。我講到這裡。
OK，好，還有沒有最後的陳述或者補充？OK，好，那我們講到這裡。很多謝李贊祥先生，也很多謝黃偉鴻先生，他因事先走了。那我們後會有期，再跟大家去講電影、講哲學。拜拜！拜拜！
—全文完—
前往現代人文文庫：
http://www.hksh.site/modernhumanities.html
※請前往人文臉書讚好、分享或評論：
https://www.facebook.com/modernhumanit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