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論西九故宮仇英藏品之工意混合「石綠癖」院體畫學

李冠良

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社會科學碩士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臨蕭照高宗瑞應圖.仇英.jpg

仇英(約14941552年)

《臨蕭照高宗瑞應圖》

明,十六世紀中期

絹本設色手卷

西九故宮博物院

 仇英_職貢圖-1701083132.png仇英(約14941552年)

《職貢圖》

明,十六世紀中期

絹本設色手卷

西九故宮博物院

 

內文摘錄:仇英認為王希孟以石青混和石綠繪「平遠」金碧,乃對宋徽宗宣和畫學之臣服效忠,願為宋室粉飾太平施行封建禮樂之移風易俗,凝造歌舞昇平穩定民心,艷麗翠色薰染之舉。此乃「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1]之儒家素養,面對北宋因強榦弱枝造成遼人及金人侵擾漢人中原的困局,仇英認為當時的王希孟希望以金碧鞏固富庶江南內有實力商民之護國心跡,不應以「米家墨戲[2]般的淡墨來消極回應國破家亡的危機,而應共同開拓「由治及興」五色斑斕的烏托邦,以「逆市唱旺」的禮樂盛世來嚇怕蕃邦不敢侵

 

正文:

西九故宮於2023年至2024年舉辦之香港賽馬會呈獻系列:故事新說 故宮博物院藏明代人物畫名品[3]尤為著重仇英院體畫之收藏,明代仇英既有淺絳人物畫,亦有純工筆的風俗畫,仇英認為元代後因倪瓚、吳鎮、黃宮望、王蒙大興文人畫,令明代董明昌編纂《畫禪室隨筆》上忽視石綠的艷麗點綴功夫,正如董其昌《疏林遠岫圖》山水畫作做跋之色彩學專業清代畫家張庚所述:「畫,繪事也。古來無不設色,且多青綠金粉。自王洽潑墨後,北苑、巨然繼之,方尚水墨,然屋宇猶以淡色暈。元人倪雲林、吳仲圭、方壺、徐幼文等,專以墨長。殊不知雲林亦有設青綠者。圖畫遣興,寧有定見?」[4],仇英張庚一樣認為石綠乃描繪自然風光之靈魂,不論是工筆的院體抑或是意筆的文人畫也該有石綠的元素,仇英不明白為何明代《翰林院》畫家像北宋初期寬、郭熙、許道寧的巨碑般只談黑白墨色,像吳偉(14591508)《漁樂圖軸》[5]及張路(14641538)《山雨欲來圖軸》[6]般只設濃墨及淡墨的皴擦及渲染,但實呈荊關董巨、李唐的巨碑也帶有少量的石綠,仇英認為肯點綴石綠乃對《宣和畫譜》體系臨摹之尊重,不明白為何「松江畫派」董其昌他自己也畫淺絳,但卻批評「吳門四家」的仇英、文徵明及唐寅善用丹青乃如「色俗[7]屬「味」濃厚。仇英認為王希孟以石青混和石綠繪「平遠」金碧,乃對宋徽宗宣和畫學之臣服效忠,願為宋室粉飾太平施行封建禮樂之移風易俗,凝造歌舞昇平穩定民心,艷麗翠色薰染之舉。此乃「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8]之儒家素養,面對北宋因強榦弱枝造成遼人及金人侵擾漢人中原的困局,仇英認為當時的王希孟希望以金碧鞏固富庶江南內有實力商民之護國心跡,不應以「米家墨戲[9]般的淡墨來消極回應國破家亡的危機,而應共同開拓「由治及興」五色斑斕的烏托邦,以「逆市唱旺」的禮樂盛世來嚇怕蕃邦不敢侵

 

明代仇英為改革元代意筆「淡之無味」、「澄懷味象」的弊病,致力為《翰林院》研發「工意混合」的院體畫,仇英雖則知道沈周是吳門四家」之牛毛及雨點名家,如他的《彷董巨山水圖軸》[10],乃嚴格按照元代王蒙的密集式峰巒構圖去表現「高遠」的傲遊觀,但仇英略嫌沈周執著於元代趙孟的「石如飛白木如[11]黑白乾墨原則,像是復唐代張及王維的水墨山水精神,失去了宋代王希孟「宣和畫學」上敢玩石青撞石綠的輔助色生命力,仇英想道倒不如研發多些淺絳山水,謀求染色與勾股之間取個平衡點,仇英《臨蕭照高宗瑞應圖》內蟹抓樹的分叉松葉底影以「汁綠」渲淡,仇英尤愛翠綠如玉的環保色系,他的「汁綠」乃以石綠揉合微量乾墨及花青混成的,草坪礬頭則以石綠與淡墨混和形成質樸的灰薄荷綠清新氣息,城邦拱門以淡灰石綠設色平塗,令昏黃宣紙縱使帶古拙味但仍像能滋生苔蘚沃土般添點綠化功夫,部份工筆騎士也穿石綠薰染的戎服,仇英便是刻意要孩童翡翠珍玉形象映襯松樹葉子的「汁綠」,造成意筆畫面更講求「外師造化」及「天地君親師」所形成的綠油油祭天禮樂。然而,仇英亦嘗試以朱標及騰黃點染松樹的葉片,為後世李可染繪《萬山紅遍》之模範,仇英認為意筆勾股葉叢後不一定要用積墨法醒神之,汁綠、朱標、騰黃點染反而強化樹蔭乃畫作之刺點,仇英不想工意混合的院體風俗畫帶有如元代王振鵬《大明宮圖卷》之「顯影」[12]效果,因王振鵬全以淡墨及乾墨勾勒建築物林立之城邦景觀有如南宋馬遠荒寒之意,工筆味濃得來像冰雕的堡壘般僵硬,仇英倒不如改用汁綠、朱標、騰黃葉脈意筆蟹抓樹重新為風俗畫增添如金石書風有之「味」,並突顯金風送爽之意趣。

 

另一件西九故宮藏品《職貢圖》更見明代仇英具欽崇唐代李思訓、唐代李昭道、宋代王希孟金碧青綠之「傳移模寫」功夫,畫中外族向明室進貢之巡遊隊伍背後之「平遠」草坪礬頭以淡雅石綠混和些微騰黃渲染成青檸檬色的清潤感覺,並有一種像絹本設色之半透明柔滑質感,完全兌現了元代饒自然《繪宗十二忌》的論述:「山無氣脈。畫山於一幅之中先定一山為主;卻從主山分佈起伏,余皆氣脈連接,形勢映帶。如山頂層疊下必數重腳,方盛得住。凡多山頂而無腳者,大也。此全景大義如此。若是透角,不在此限。」[13]仇英認為柔滑之院體金碧總比佈滿披麻、解索、牛毛、捲雲、雨點、米點的文人山水來得更「隨類賦彩」地貼近自然莽榛蔓草之翠茵意象,右側及前方的矮小崖壁以石青設色,形成既不像湖浪也不像淺灘水源的錯覺美感,跟朝貢巡遊外族身上之石青衣飾及石青絲帶互相輝映。仇英認為沈周及很多明代院體畫家過於崇拜元代趙孟行草砂筆及篆隸書風融入勾股及「大氣磅礡之氣」表現上,並反對沈周所述:丹青隱墨墨隱水,其妙貴淡不貴濃[14],此灰化之色感主張磨滅了宋徽宗「已有丹青約」那種畫學凌駕帖碑兩學之五色斑斕造型能力氣魄肯磨宣和色粉」乃如廚烹調之色香味修養功夫,仇英認為若工意兩學均重現「石綠癖」,則能更貼近西域及敦煌藝術兌現北宗神秀漸悟重「五」中「色」、「想」、「識」慾望的樂觀立斷及涅磐極樂之境界。

 

參考書目

 

書目:

l   林木 :《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8月第1版。

l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下)》,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12月第1版。

l   俞劍華 :《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8月第一版。

l   :《中國文化的當下精神》,香港:中華書局,20173月初版。

l   馬重奇、周麗英 編著:高級補充程度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中國古代文化知識趣談(第三版),香港:導師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年重印版。

l   王耀庭 華夏之美.繪畫,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初版。

l   李東強、盧少瓊 香港中學適用.美術與設計探索1,香港:精工出版社,1999年初版。

l   周積寅 編著:中國畫論.輯要,江蘇:江蘇美術 出版社,20057月第一版。

文集論文:

l   何惠鑑:〈元代文人畫序說〉,載高美慶 主編:新亞學術集刊.中國藝術專號第四期.1983)》(香港:新亞學術集刊編輯出版委員會,1983年出版,頁243-258

 

前往現代人文文庫:

http://www.hksh.site/modernhumanities.html

前往人文臉書好、分享或評論:

https://www.facebook.com/modernhumanities

 

 



[1] 牟鍾鑒 著:《中國文化的當下精神》(香港:中華書局,20173月初版),頁232

(重鑄君子人格,造就道德群英 新時代新君子論 六、有擔當,盡人之責)

宋儒張載提出的「橫渠四句」

[2]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8月第1版),頁160

(第六章:筆墨與自然)

如著名的、曾被魯迅批評為形式主義的米點山水,董其昌卻膺服其對自然再現的真實性:「米元暉作《瀟湘白雲圖》。夜雨初霽,曉雲欲出,其狀若此。余以項晦伯購之,攜之自隨。至洞庭湖舟一次。斜陽蓬底,一望空闊,長天雲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戲也。」

[3]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專題展覽《香港賽馬會呈獻系列:故事新說 故宮博物院藏明代人物畫名品》,是香港首個中國古代人物畫展。展覽從故宮博物院珍藏的繪畫瑰寶中精選了81套(97件)明代人物畫珍品,涵蓋約60名明代畫家的存世作品,當中14套(16件)為國家一級文物。展品將分四期展出,每期時長為三個月,每次展示約20套名品。展覽大體按朝代的早、中、晚期分爲三個單元,展示宮廷畫家、文人畫家以及職業畫家的藝術成就與創作歷程。展覽旨在解析作品中引人入勝的故事內容、展示明代人鮮活的生活圖卷及其豐厚的精神世界,進而加深觀眾對中國傳統繪畫以及歷史文化的了解與認識。展覽由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與故宮博物院聯合主辦,由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獨家贊助。

[4]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8月第1版),頁160

(第七章.筆墨與色彩)

[5]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下)》(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12月第1版),頁90

(第八部份:明代的繪畫〔公元1368年—1644年〕)

吳偉《漁樂圖軸》,明,紙本設色,縱270厘米、橫174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漁樂圖》表現的是江南秀麗的自然景致和漁民生活。近處的石樹水濱,墨色濃重,用筆乾爽

老辣,富有質感。江邊樹下兩條漁舟船頭相依,它們的主人對坐閒談。這種淳樸和睦的氣氛,仿佛使我們聽到他們正在攀談家常。人物形態準確生動,用筆十分簡練。中景的山巒,朦朦朧朧,墨色清淡卻不失變化。山石皴法雖有南宋馬遠、夏珪的痕跡,但不像馬、夏那樣堅硬外露,而是帶有更多的寫實意味。此畫為吳氏山水畫中的巨幅傑作。

[6] 同上,頁94

(第八部份:明代的繪畫〔公元1368年—1644年〕)

張路《山雨欲來圖軸》,明,絹本墨筆,縱147厘米、橫105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山雨欲來圖》的畫題,源自晚唐著名詩人許渾的名句「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詩人的原意是想借大自然中暴風驟雨來臨的跡象比喻唐末即將出現的大動盪的政治形勢。張路此畫描繪山雨欲來、漁人歸家的景況。畫中高山矗立,陡峭奇險,雲霧蒸騰,狂風大作,撕扯推搡著岸邊老樹,枝葉紛披搖曳,山泉奔瀉而下,風鼓水勢,波濤跌宕。一漁翁肩擔漁網,縮頸躬身,趕路歸家。作者以粗筆濕墨畫山石叢樹,白雲用以白代黑的烘托法,使人感到煙雲滿紙,從而成功地表現山雨欲來的景色特徵。全畫用筆奔放,山石叢林,隨意點染。筆勢疾勁迅捷,淋漓酣暢,橫掃千軍,具有咄咄逼人的氣勢。

[7]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8月第一版),頁80

(第八節:畫病)

(七)色俗:紅綠雜陳,金碧輝煌,只求艷麗,以投富商大賈之好。習青綠山水,工筆花鳥者多犯此病。

[8] 牟鍾鑒 著:《中國文化的當下精神》(香港:中華書局,20173月初版),頁232

(重鑄君子人格,造就道德群英 新時代新君子論 六、有擔當,盡人之責)

宋儒張載提出的「橫渠四句」

[9]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8月第1版),頁160

(第六章:筆墨與自然)

如著名的、曾被魯迅批評為形式主義的米點山水,董其昌卻膺服其對自然再現的真實性:「米元暉作《瀟湘白雲圖》。夜雨初霽,曉雲欲出,其狀若此。余以項晦伯購之,攜之自隨。至洞庭湖舟一次。斜陽蓬底,一望空闊,長天雲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戲也。」

[10] 馬重奇、周麗英 編著:《高級補充程度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中國古代文化知識趣談(第三版)》(香港:導師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年重印版),頁131-132

(單元五.藝術 第十一章.古代藝術 2. 著名畫家)

沈周《彷董巨山水圖軸》:

沈周(公元14271509年)字啟南,號石田,晚號白石翁,長州相城里人,明代畫家、詩人、吳門畫派的創始人。出身於詩畫及收藏世家。一生不應科舉,吟詩作畫,優游林泉。早期的畫風具有精工縝密的特點。從傳世作品看,沈周四十歲以前的畫作,尚處於師法前人的奠基階段,自四十歲以後拓為大幅,這不能簡單地理解為畫幅尺寸的擴大,而是包含著筆墨逐漸開放,氣魄轉向雄逸沉厚的風格變革。此時期的作品喜用中鋒禿穎,筆力挺健而蘊藉;墨色亦偏向濃重,具有磅礡的生氣,而沈周所追求的審美意趣,正是渾厚蒼鬱的意境。作品如《仿董巨山水軸》、《仿倪山水軸》都是例子。除此之外,沈周在花鳥畫方面也有矚目的成就。他適當地滲入了山水畫的水墨潑染技技法,以淡墨淺色來描畫,富於韻味。

[11] 王耀庭 著:《華夏之美.繪畫》(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初版),頁71-72

(第六章.須知書畫本來同〔繪畫與書法的關係〕— 元代趙孟頫:「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須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

[12] 李東強、盧少瓊 著:《香港中學適用.美術與設計探索1》(香港:精工出版社,1999年初版),頁66

27. 攝影:曝光、顯影和定影)

學習提要:曝光、顯影、定影是攝影最基本的步驟。攝影機、感光膠卷、感光紙、顯影液和定影液,是攝影最基本的設備和材料。

[13] 周積寅 編著:《中國畫論.輯要》(江蘇:江蘇美術 出版社,20057月第一版),頁457

(避忌論)

三曰:山無氣脈 元.饒自然《繪宗十二忌》

[14] 何惠鑑:〈元代文人畫序說〉,載高美慶 主編:《新亞學術集刊.中國藝術專號(第四期.1983)》(香港:新亞學術集刊編輯出版委員會,1983年出版),頁254

後世畫家中吳派始祖沈周似乎最能體認趙孟頫在這一方面的用心及其畫法的精要。他為《重江疊嶂》的原本的題詩,若移用來解釋《江邨漁樂圖》在畫史上的啟發作用,不但足以為李成一派的「惜墨如金」下一註腳,而且指出了再高一層次的意義。詩云:「……王孫本號松雪翁,能事錯認營丘公,丹青隱墨墨隱水,其妙貴淡不貴濃……」。後兩句的含義,指趙孟頫能夠把(青綠)色彩隱於墨下而墨隱於水下,以水和墨,以墨諧色,兩者交溶互用,不分彼此,這樣「水墨」和「丹青」、「渲淡」和「鈎斫」自唐宋以來的對立和分夥便不復為畫家表現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