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良知到書法規矩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編者案:
本文是方世豪先生的講座《由良知到書法規矩》記錄文稿,文題及所有章題均為編者所訂。
提要:
明朝項穆《書法雅言》主張書法也有規矩,而且應由天地的規矩開始講,再具體指出書法正脈的傳統。天地的規矩是甚麼?哪個才是書法的正脈?本講會由中國的自然宇宙觀開始,再根據項穆《書法雅言•規矩》篇的內容展開論述。
關鍵詞:
良知、中和、規矩、天地、比喻、協調、王羲之、米芾、圓方、正脈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七章:
一、導言與背景
二、中和為本與萬物比喻
三、批評米芾與守正反思
四、圓方理論與書法史脈絡
五、批評梅花體與當代書風亂象
六、「梅花體」與梅花比喻
七、問答交流
精華摘錄是第二、三章部份內容。
二、中和為本與萬物比喻
《規矩》篇裡面第三段,首先它由儒家為什麼說由儒家的良知開始講呢?就是因為它是由儒家的規矩,講到書法的規矩。那麼儒家的規矩是怎麼講呢?它說:「且穹壤之間,莫不有規矩。人心之良,皆好乎中和。」它說「穹壤之間」,「穹壤之間」就是天地之間。天地之間都是有規矩的,天地之間都有規矩。這個規矩是什麼呢?就好像「人心之量,皆好乎中和」。就好像人心的良知,每個人都有良知,儒家的講法,每個人的人心都有良知,這個良知都喜歡「中和」的。「中和」這個概念很重要,項穆這本《書法雅言》,差不多整本書都圍繞著「中和」這個概念來講。講書法最重要就是講「中和」,講書法的規矩也最重要就是講「中和」。
所以「中和」這個概念怎麼來呢?「中和」這個概念最初就是儒家的道德理論。這裡所說:「人心之量,皆好乎中和」,由人心的良知講到中和。所以我們可見,項穆所講的規矩就是中和。這個規矩不只是書法,而是在天地之間,是屬於萬事萬物的。所以「穹壤之間」就是這個意思,「穹壤之間」就是在天地之間。不只是書法,萬事萬物都有這個規矩。
所以這個規矩差不多可以說是「天理」,宋明理學所講的天理,很多時候是指良知來講的。
那麼,良知的內容是什麼呢?在這裡,項穆最想講的就是:良知是追求中和的。「中和」又是什麼呢?其實之前也有講過,我們根據《中庸》第一章的意思,要講「中和」的時候,「中和」就是由心中的功夫,做到天地萬物和諧,這個就是中和。
《中庸》的講法就是「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如果你心中的功夫做得夠好,就可以令天地萬物都做到和諧。「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就是說,由良知的中和、聖人的中和,做得夠好,天地都有它的位置,萬物都能夠生長。
這個是儒家理想的境界,所以就講中和。項穆就由良知講到中和,項穆就將中和,首先講成一個規矩,這不只是一個做人的規矩,還是書法的規矩,更是一個天地的規矩。所以這裡就講「穹壤之間」,天地的規矩。就是說,如果從儒家的角度來講中和,就是首先做人的態度要好。你做人的態度好,那些字才會寫得好,這個是最基本的。當然不只是做人的態度好,就一定會寫得好字的。只是心中的功夫做得夠好,都未足夠的,你還需要實際的技巧功夫,實際的技巧功夫都要好的,也是要求中和的。
這裡,項穆就繼續講他的主張,然後就用一些比喻來講。首先用「宮室」的比喻:「宮室,材木之相稱也。烹炙,滋味之相調也。笙簫,音律之相協也。人皆悅之。」他用了幾個比喻。一個就是「宮室」,就是房屋。房屋是由不同的木材互相配合而造成的,要做得相稱才好看。
「烹炙」即是烹調,烹調食物,烹調食物之味之相調,不同的滋味要互相調和才好味。「笙簫音律之相協也」,笙簫就是音樂。音樂演奏可以吹奏出不同的音律,音律要相協調才行,相協調才好聽。
「人皆悅之」。無論是宮室也好、烹調食物也好、或者吹奏音樂也好,都是要做到協調。做到協調,人人都喜歡了。
所以我們認為項穆所講的協調,其實就是之前所講的中和,不要偏向一邊,不要太過份,這樣就謂之「中和」。所以萬事萬物都要做到協調中和,無論是房屋、烹飪、音樂,都要做到協調中和,人們才喜歡。這個就是項穆的主張,應該是這樣。所以這裡所舉的例子,就不是剛才所講的,只是在良知裡面做功夫,還需要很多技巧的功夫。無論是建築房屋、烹飪、音樂都很需要技巧的功夫。所以技巧功夫方面,都是需要協調,然後才做得到中和。
然後項穆就說:「使其大小之不稱,酸辛之不調,宮商之不協,誰復取之哉?」就是說如果那些木材大小不相稱,味道酸辛不協調。「宮商」就是音樂的音調,高低不協調,誰復取之?誰要呢?房屋做得不好,大小不相稱;烹飪的味道,酸辣做得不夠協調;音樂又做得不夠協調,高低音不協調,誰會要呢?宮商本來就是音樂裡面的五音其中兩個音,現在代表音樂。意思就是項穆想說,即使人的良知再好,如果你沒有一些好的技巧功夫去做協調,也做不到中和,也不會人人都喜歡。所以我們這裡看到,項穆所要求的中和,已經不只是我們心裡面做功夫,不只是心裡面的良知,而是需要有技巧的協調。然後他再用其他比喻來解釋如何謂之「中和」的規矩。他現在再用人體來做比喻,他說:「試以人之形體論之,美丈夫貴有端厚之威儀,高逸之辭氣。美女子尚有貞靜之德性,秀麗之容顏。」即是說,他現在嘗試用人的形體來討論。俊朗的丈夫、男子,貴在有端正敦厚的一些動作舉止(威儀),高逸之慈氣,有高邁飄逸的言辭氣質。男子的形體是怎樣呢?就是要這樣:端厚、高逸。作為一些好的氣質,表現出來一些好的形體。「美女子尚有貞靜之德性,秀麗之容顏。」,美麗的女子要崇尚一些貞潔文靜的品德性情,以及美麗秀雅的容顏。男子和女子的德性是有點不同的。女子要貞潔文靜,這是項穆的看法。
現在我們現代人說男女平等,未必一定說得這麼分明;以前覺得男子要有男子的一種美、一種氣質,女子要有女子的一種美、一種氣質。現在項穆用人體來比喻,他就說美貌的男子除了有外表的美,還要有端厚、高逸的氣質;美麗的女子除了有美麗的容顏,還要有貞靜的德性。他現在用人體來比喻,美是怎樣呢?美除了有外表的美之外,還要有一種內在的氣質或者德性,這樣才是好的。這個就需要所謂「內外協調」。即是說如果項穆認為要具有內在的氣質,又要有外表。良知的活動只是說內在,但他剛才也說了,不止這樣,還要有技巧。表現的技巧,那些就是外表。
如果兩者內在的氣質和外表,能夠做到互相協調,協調功夫做得好,你有這樣的內心,就表現出這樣的外表。協調得好,內外相稱,這個就是所謂「中和」。中和所要求的功夫,就是這樣。心中的功夫就是修養,修養令人有內在的氣質;然後再由內在的氣質,表現成為一個外表。人就變成除了內在精神修養之外,還會有外表。內外互相相稱就叫做協調中和。
項穆說:「豈有頭目手足粗邪癩瘇(音腫),而可以稱美好者乎?」這樣就是反面的教材。剛才就說,好的內在品質,表現成好的外表,這樣就叫做協調中和。如果反過來,項穆就說,如果是身體手腳粗笨偏邪,有惡瘡腳腫的人,難道這樣我們就可以叫做美好嗎?就這樣看,變成他似乎很注重外在美,似乎很歧視一些外在不夠美或者有病的人。但其實他是想說,如果你的身體原本是有毛病的,你的外表其實是不會美的。
這是一個比喻,如果你的身體夠健康,表現出來自然會美。有內在美才會表現成外在的美,所以項穆不只是看外表的意思,他覺得內外要有協調,表現出來才算是美。然後他再用其他比喻來說:「形象器用,無庸言矣。至於鳥之窠、蜂之窩、蛛之網,莫不圓整而精密也。」然後他用形相器物。剛才說過人體的形象,器物是剛才說過的宮室、音樂,這些就不用多說了。現在說一些自然界的表現。例如鳥的巢、蜂的窩、蜘蛛的網,這些是自然界的表現,自然界動物的表現,「莫不圓整而精密也。」。原來自然界的動物,自然也會要求圓整精密。
所以原來不只是書法,一開始就說這是天地的規矩。萬事萬物都要求這個,不只是書法,萬物都要求中和協調。所以這裡說其他自然界的例子,要求協調的例子,例如鳥巢、蜂窩、蛛網。萬物之中的自然要求,都是要求這種協調中和的規矩。所以由此可見,功夫技巧協調性都很重要。然後就說書法:「可以書法之大道,而禽蟲之不若乎?此乃物情,猶有知識也。」他說難道書法的大道,還比不上鳥、蟲嗎?他說這些「物情」,猶有知識,也有它的知覺給我們作參考。事物原來都要求追求中和的規矩,鳥、蟲都要追求中和,難道書法不追求嗎?所以書法也是追求中和的規矩。萬物都有追求中和協調的功夫。
根據項穆的說法,很多自然界的表現本來就是這樣,這是一個很自然的要求,所以書法裡一樣自然地有這個要求。自然的要求是怎樣呢?我們看看,剛才舉動物,然後再舉植物:「若乎花卉之清豔,蕊瓣之疏重,莫不完整而修對焉。」例如花卉清新豔麗。花蕊、花瓣的疏密程度是怎樣呢?原來它們全部都要求完整而對稱。花卉本身那麼美麗,雖然有疏有密,有很多不同的表現形態,都是完整而對稱。這樣才算美麗。項穆舉出萬物之中的花卉作為例子,花卉那麼美麗,疏密間隔,都是圓滿對稱。圓滿對稱就是這種追求協調中和的規矩,所以書法也要求這種協調中和。這裡就需要一些功夫的技巧。
然後繼續講一些花:「使其瓣而疏、瓣而亂也,皆藉道之病,豈其本來之則哉?」如果那些花瓣疏減,或者花瓣亂、卷縮,即是有的開、有的不開,亂了,「皆藉道之病」,即它們有病。花那麼奇怪,沒理由開一半又不開一半。開一半就是謂之有病。有病不是它的本質,本質應該開得很美,開得不美就是有病。即是那些花朵會自己要求一個中和的規矩,如果那些花生得不協調不中和,有一瓣卷縮,就是生病,生病的表現就不會美,所以花朵也會要求協調中和。
書法也一樣,有自己追求的中和規矩。如果書法的表現不中和,就有所偏,有所偏就有病。這些有所偏的表現不是書法的本質。書法的本質應該像花朵一樣,追求中和。
我們剛剛看了這段文字,項穆講了很多不同的比喻。他用宮室、音樂、人體、蟲鳥、花卉,用了很多不同的事物來做比喻,講明規矩在自然中的重要性。萬物原來都會要求協調中和的表現,所以項穆最終用了「中和」這個概念來講書法。
規矩的目的就是要達到中和。「中和」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中和就是要無所偏,有所偏就像剛剛所說的,有病。講完規矩來自天地,連萬物都要跟從這個規矩,接著就講書法。
三、批評米芾與守正反思
《規矩》篇第四段說:「獨怪偏側,出王之語,肇自元章。」要怪就怪那些主張「偏執」的,偏執即是寫字主張偏斜傾側。「出王」就是要超出二王(王羲之、王獻之)。要超出二王,要怪講這些主張的人,說字寫得要偏側,要超出二王。項穆覺得王羲之是正宗,沒理由要偏離他。
王羲之寫得不偏側,要特意寫偏側就是超出他。因為這些說話是米芾(米元章)說的。項穆說:「肇自元章」,由米芾開始。因為之前也有提過,米芾曾經說過:「大年之書,愛其偏側之勢,出於二王之外。」大年即是趙令穰。米芾說他很喜歡趙大年的字。為什麼喜歡他的字呢?「愛其偏側之勢」,他說他的字夠「偏」。他喜歡超出二王之外。
二王的字是不偏側的,米芾很喜歡趙令穰的字,超出二王之愛。這些說話項穆覺得不對,覺得米芾這樣說是不知道書法的正統,竟然要偏側,要超出二王。所以他一定要怪罪米芾這些狂妄的言論。項穆認為王羲之才是正宗,王羲之是「中和」的代表。偏離二王就是超出二王,代表有所偏,不夠中和。所以項穆要批評米芾。
項穆本來不一定要尊崇王羲之得這麼厲害。後來我明白,他其實尊崇王羲之,就是要反對米芾這些狂妄的言論,所以一定要尊崇王羲之。把王羲之奉為正宗,就是要用來反對米芾之流這樣的言論。項穆說:「一時之論,致使淺近之輩,爭賞毫末之奇,不探中和之源,徒規誕怒之病。」「一時之論」,就是這些一時的狂妄言論。
本來米芾這些狂妄言論,如果沒有人理會,項穆都懶得反駁。但問題是米芾有些名氣,他的言論就會令到一些淺薄之輩、淺薄的人喜歡,「爭賞」,就欣賞這些奇怪的東西。所以「毫末之奇」就是這些在細微之處表現得很奇怪的東西。就不去探究中和的本源,一味模仿。「徒規誕怒之病」,模仿那些寫得很粗暴、寫得很差的病態形式。問題就在這裡。
項穆最不滿的不是米芾自己的書法,其實米芾自己的書法都不錯,不是真的這麼差。項穆最不喜歡的就是米芾無視正統,無視王羲之,要偏離正宗。就是因為這些狂妄言論會影響到當時見識淺薄的人,影響當時的書風。變成一味爭賞模仿,寫一些奇怪的字形,而不是再去追求中和的準則,所以形成了當時一些病態的書風,這個才是項穆最不滿的地方。所以在這裡我們看到項穆所講的規矩,他的目的是中和,尊王羲之也是要尊中和。中和就是正宗,正宗是無所偏的意思。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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