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期維根斯坦論意識存在與生活方式
翁正石教授（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學系前副教授）
劉桂標（香港人文學會會長、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
編者案：
本文是翁正石教授、劉桂標博士合講「維根斯坦《哲學研究》之研究（三）：論語言規則與私人語言論證」講座的講演錄，本文題目及所有分題均為編者所訂，而兩位講者的話語，分別以「翁教授：」及「劉博士：」等用語加以標識。
提要：
本講演聚焦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後期著作《哲學研究》（§316-§411），深入探討心靈哲學、意識存在與生活方式之關聯。翁正石教授首先批判「洛克圖像」，指出傳統哲學將內在心靈狀態類比為外在物理過程的謬誤；透過「改進過程論證」與「中斷論證」，翁教授論證思考並非時空中的物理運作，藉此解構「心靈過程」的虛假類比。劉桂標博士則進一步拆解「私有經驗」觀念，利用「視覺房間」思想實驗區分物質占有與意識感知，並透過第一人稱疼痛語句的語法分析，破斥唯我論與笛卡兒的心靈實體論。另外，劉博士講述後期維根斯坦的重要哲學觀念——「生活方式」（Form of Life），指其為維氏語言哲學的終極基石，提供了跨主觀的一致性與公共性，防止語言意義滑向相對主義。本講座揭示了「哲學語法」作為一種語言治療，如何將誤入歧途的形上學思考重新導回真實的日常生活。
關鍵詞：
後期維根斯坦、心靈哲學、洛克圖像、語法治療、唯我論、生活方式
精華選錄閱讀：
本文主要區分為以下八章：
一、講座緣起與前兩講回顧
二、維根斯坦的心靈哲學與對洛克圖像的批判
三、駁斥內在過程的論證：進步與中斷
四、語法的概念：一般語法與哲學語法
五、維根斯坦對私人經驗與唯我論的批判
六、對心靈實體與主體概念的解說
七、「生活方式」作為意義的基石
八、講者對談與現場問答
精華選錄為第三章及第七章的部分內容
三、駁斥內在過程的論證：進步與中斷
……
我們嘗試歸類。他在 §316 一直到 §397，他有很多不同的論點，有很多理由支持洛克的說法不奏效（not work）——就是將心靈（mental）的東西看成外在。我們看看將他不同的說法，並將它們分類。第一個我們可以用一個很有名的研究維根斯坦的學者Brendan Wilson做的分類去做一個大致的標記。
1. 改進的過程論證 (Improvement of Process Argument)
第一個個論證，在 §308 展示出來，叫做「改進的過程論證」（improvement of process argument）。他說：We talk of processes and states and leave their nature undecided. Sometime perhaps we shall know more about them— we think. But that is just what commits us to a particular way of looking at the matter. For we have a definite concept of what it means to learn to know a process better.
這個就是展示（show）了他這個說法。就是說我們其實在一個外在（outer）的世界裡面去觀察一個木匠（carpenter）。一個木匠怎麼去做一張桌子、一張凳子或者一個工具出來，你看到他怎麼鋸木，他整個過程是：他先去買那些木、去某條街、那裏有很多木材、工具等賣。他買了些東西然後拿回來，拿回來之後就鋸，然後我們可以一直看著他整個過程和他做的狀態是怎麼樣。我們可以看著他的過程：最初的時候買些木材、買刨、釘、螺絲，漸漸做一些東西出來，如半製成品，製成品做到差不多完，一直有個過程在那裡，不斷朝向最後的目標去。
依 Wilson 的看法，他解釋維根斯坦在這裡想展示的是：在我們的思想的世界、心靈的世界裡面，如說我們現在在準備——舉個例子，現在我在準備一個演講，想想一些東西——我們中間有個過程。但是你的過程裡面可不可以好像剛才我們說一個木匠那樣，看著他慢慢砌出來？他說如果照洛克那種做法是可以的，我們思想也是好像我們做了一篇文，先做一點、後再多一點、最後結尾。
但是，Wilson認為兩者很明顯有很多不同。怎麼不同？他的說法就是，其實在剛才我們說的木匠做一些東西的時候，怎麼做一張桌子、做一張凳子、其他傢俱等，你看著他的過程是怎麼樣，由開始到某個階段，甚至是看到中間有沒有被干擾。譬如你做著的時候有些事情干擾，如突然間有電話進來、停頓了一段時間，我們很容易看得到。但你將心靈類比於外在的世界，會發覺很多時候很不同。
它怎麼不同？他說你看這裡，他說：Wittgenstein's point is that we know how to recognize an improvement in our knowledge of outer process.（維根斯坦的觀點是，我們知道如何辨認關於外在過程知識的進步）。
就是說我們要做一樣東西的時候，你不斷去改善，你看到它怎麼去改善、怎麼最後完成。譬如一件產品，譬如一輛車，譬如我們先做一些車輪、跟著做一個泵把、方向盤，怎麼將它組合。或者我們要做一些補救工作，譬如說現在我們地球的臭氧層漸漸出現問題，臭氧層我們現在怎麼補救？怎麼令臭氧層的缺口不會越來越大，如果不是的話，太陽會沒了東西阻止，人很多時候會出現問題。一直可以看到有沒有修補、行不行。
如果你將它放在一個思想裡面、心靈世界裡面，譬如我們說我們剛才我們說意向在心靈世界裡面。我們可以用語言去描述物理世界，譬如這裡有一個工匠、有個工匠在這裡在做一張桌子。我們說現在類比於我們一個人在想一些東西，如想寫一篇文章或者做一個演講，他就去準備。看來是差不多的，可以一直累積下去。
但是他說，是不是真的可以？似乎不是那麼簡單。他說為什麼不行？譬如一輛車裡面，你可以查一下做了多少、生產到什麼程度。但是他說如果我們在思想的領域裡面，我們要 improve 過程、改善過程，怎麼改善？如果我們想一樣東西，怎麼改善過程？
譬如舉個例子，現在我們放在一個剛才我說的木匠，現在他就在思考將那些木材怎麼砌、怎麼疊可以砌一些東西出來。我們在思想裡面預備一些東西，你說都是可以這樣砌，但是它有很多地方是不同的。為什麼不同？他說你可不可以砌、就是說很能夠掌握到在砌的過程的 improvement？怎麼改善？他說很難有改善過程在裡面。
他說你現在試一下去想一下我們要準備一個演講。我們如果是做一個工匠或者一個木匠，他就說我現在做一個木工，木工就是去買些木、怎麼砌、怎麼利用得最好。但是我們要講一篇講稿，當然有很多限制，譬如說我們訂定主旨是什麼、對象是什麼等等。他說這是屬於一種語言上的東西，即你選那些語言的概念出來、選那些語言的概念出來怎麼組合、怎麼組合之後然後表達。
他說你其實你所謂的過程，其實就是在選一些東西，你哪裡看到過程？你如果是一個木匠，過程是很容易了解，因為有時間空間，如現在一直砌一些東西，用了三個小時。現在問題就是，在我們的心靈世界裡面，其實你來來去去就是在選那些字。你所謂的過程其實就是選字，不是你真的看到過程，你根本看不到它怎麼。
……
七、「生活方式」作為意義的基石
……
所以本系列講座一直以來我都很著重說，要對抗或對應相對主義，一定要講一般性或者叫日常性，總有些我們比較多用到的。雖然維根斯坦就少用這個詞，但不是沒有用。上次我們都強調了，他這些說法都有講確定性、日常性等字眼。不過他就不強調，因為傳統哲學有用，他可能覺得一用就可能有人會誤解。但你很難避免不用。例如生活實踐，如果你沒有一些我們叫共通的方式，怎能夠溝通？
可設想大溪地人完全是大溪地人的生活方式，香港人完全是香港人的生活方式，美國人完全是美國人的生活方式，完全是不同的，怎麼溝通？怎麼理解？完全理解不了。不要說這三個地方或者國家不同，就算香港本身都可以有不同，例如說語言，我們這些叫廣東話，但有些是鄉下話，如潮州話。最近立法會做宣傳，候選人說自己的鄉下話，真的不懂得聽。如果一個人猛說鄉下話，真的不懂得聽。
所以所謂的共通性，就不是一種很絕對的、就好像傳統哲學說的這麼確定，但是要有的。如果沒有的話——這個叫一致性，維根斯坦用語——你溝通不了。你沒有辦法表達意義，什麼東西都是因時因地因人而異、不同的情況就不同的時候，說不了。所以我在這三講強調有一個叫一般性也好、叫日常性也好。甚至我會覺得傳統哲學說的說一些指涉，其實都是很常用的一種方式，雖然不是唯一絕對。但是說到這個詞指什麼、這個語句是指什麼事實，這個起碼是比較多用的。所以字典很多時候就是這些，我們經常指某些東西，字典通常是這樣的。字典不是說具體不同的使用是什麼，若如此，字典無法寫成，因為日常生活若有這麼多不同的處境，怎麼寫得完？它只是寫一些主要是以傳統說的指涉那些為主，另外就是如果說情景也有的慣常的用法、非慣常的用法提一些，慣常用法講得比較多。
這裡就解釋到為什麼我們說到有具體使用，但都可以有共通性。這個共通性、公開性這些字眼維根斯坦都用的，否則你真的可說語言沒有意義。像私人語言論證者說到每個人都是不同的、瞭解都不一樣，這樣便無法溝通，語言也都沒有了意義。但語言就正正是可以溝通，它不只是一些聲音、不只是一些符號，而真是有一些意思其他人可以瞭解到。這是為什麼他要說所謂生活形式或生活方式。
另外可進一步作伸述，我自己儘量用我自己的理解：傳統哲學那些說法某意義下不是全部錯了。所以有些瞭解講維根斯坦是完全否定傳統哲學，但我剛才有個意思，所謂哲學治療他說到全部都錯，可以看成一些語氣上很強調的意思，但其實說真的他自己都不否定自己前期。這個和翁兄似乎是一個共識。前期他說的那些圖像說不是全錯，起碼有一種——我甚至覺得加上「重要」一詞——的語言遊戲，就是說指涉的。就好像在中小學教室裡面，當然主要說這些：什麼叫馬？一隻隻跑得很快的動物。我們教書這樣教。不會教什麼叫馬？就看你不同的情況使用，死得了，不用教書。每一個詞都是看具體使用的時候，說不出意義，不是這樣。
所以維根斯坦超越傳統哲學的地方，是將眾多語言的意義兼收並蓄，所以我就說後期維根斯坦是意義多元論，早期維根斯坦就是意義一元論。將語言的眾多意義綜合地說成一套說法，這個就是後期維根斯坦他最獨特、也是最有貢獻的地方。所以在這個意義下講，傳統哲學不是錯的，只是不完整或者不充分，問題反而如此。
所以傳統哲學的問題，若用後期的觀點去看，全部都可以做一些討論。這個時間就不多說了，簡單說兩句算了。譬如說什麼叫「真」？最後的標準是什麼？具體的使用、語言層面，語言就是要說清楚我們要說的東西，最後不能只說語言如我們傳統哲學講的事實。什麼叫真？真的意思最後對於生活方式有沒有一致的生活方式對應？這點很重要。我們不可以亂說，我們不可以嘰哩瓜啦說自己在說話，這不是說話，只是發些噪音出來。你要說話，真是要一般的理解、要有意義。這些意義就算劃分得比傳統哲學仔細很多，不只是簡單說它指什麼，要看所謂的語用，至少主要的用語是怎樣都要去說明一下。這些說明是有是非對錯的。當然這個是非對錯和傳統不同，不是那麼確定、不是那麼絕對，但都是有的。
如剛才說大溪地和香港，雖然很多東西不同，但有些東西是一樣的。如人們都會結婚生子，一般來說都會死，這就有共通話題。如你在那裡生活瞭解了他們，可有共通話題，不會你不知道他做什麼、講什麼，因為有一致的生活方式。現代是這樣，古代也是這樣。上次我回答翁兄的問題都講過，為什麼我們看古書都知道古書說什麼？就因為我們的生活方式是有一致性。否則孟子說什麼、孔子說什麼、老子說什麼、佛陀說什麼？我們怎會明白？如果古人的生活方式和我們完全不一樣——你這麼說，很極端地說，當然瞭解不了——但實際上瞭解到，甚至很瞭解。有些很重要的部分有共通性，我甚至覺得哲學是講那些最有共通性的地方，所以我們一樣可以溝通，和古人，不要說不同地方、國家的人。
……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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