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存在與旅遊之道」講演錄
黃偉鴻（香港教育大學教育政策及領導學系一級講師）
劉桂標（香港人文學會會長、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
編者案：
本文是黃偉鴻先生、劉桂標博士合講：「生命存在與旅遊之道」講座的講演錄，本文題目及所有分題均為編者所訂，而兩位講者的話語，分別以「陳博士：」及「劉博士：」等用語加以標識。
提要：
本文為劉桂標博士與黃偉鴻先生合講「生命存在與旅遊之道」的講演錄，旨在從哲學、心理學等不同文化學科的角度，對旅遊的意義與價值進行深度探討。劉博士從詞義釐清入手，將旅遊價值分為經驗（軀體和心理）意義和超越（價值）意義，並在後一方面建構普遍的真、善、美，以及個人與社會等價值框架。黃先生則以遊歷六十多國的豐富經歷為依據，闡述了其自我探索、輕度冒險和無目的的目的等旅遊觀點，在異地與眾多不同的人的交往經歷，以及高度個人化的體驗。劉博士繼而引用海德格的「此在」與莊子的「逍遙遊」等觀念，說明旅遊最重要的是打破令人沉淪的「日常性」、實踐非功利價值，以及實現人的自由的活動。在講述旅遊的主題中，兩位講形成理論與實踐的對話、跨學科的思考，以及體現多面向的人文關懷。
關鍵詞：
旅遊哲學，生命與存在，莊子「逍遙遊」，海德格「此在」，人文價值，自我探索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主要區分為以下章節：
一、開場及旅遊/旅行之詞義釐清
1.「旅遊」和「旅行」的中文語源學分析
2.黃偉鴻先生的即時回應
二、旅遊之經驗意義與超越意義（價值）
1.旅遊之經驗意義：空間與時間、軀體與感官滿足
2.旅遊之超越意義：真、善、美，個人與社會價值
三、黃偉鴻先生的旅遊之道：自我探索與輕度冒險
1.隨心所欲的旅遊哲學
2.神秘學、宗教及文化路線的探索
3.心理極限測試與異地相逢的浪漫
4.透過社會政治反思體會當地生活
5.旅遊中的人脈與價值實踐
6.澳門夜場與江湖義氣的經歷
7.神秘學路線與文學想像的連結
8.不重物質、享受個人化的旅遊體驗
四、中西哲學視角下的旅遊觀
1.海德格的旅遊哲學：「此在」（Dasein）與時間性、空間性
2.中國哲學與旅遊：莊子的「逍遙遊」
五、聽眾提問與回應
1.歐洲價值觀與中國發展
2.中國旅遊的今昔對比與城鄉差距
精華摘錄為第三章第1、2節和第四章第2節
三、黃偉鴻先生的旅遊之道：自我探索與輕度冒險
黃先生：為什麼說我和標哥不同？我本身定位不同，我看旅遊都很多層面。剛才標哥講，真、善、美，我去旅遊從來都不想這些東西，書也看不到。之前我教有關休閒的課，這部分我都跳過了，我叫學生自己看，我不講。
為什麼說和標哥不同？很簡單，其實我去旅遊，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去，早期，十幾年前，我兒子出生前，二十幾年，許多時候去。其中我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認識女孩子。與剛才說你的不一樣，我不是看名山大川，不是不看，而是說不是重點。我去過絲路，中國地方我去不少，內蒙，絲綢之路，西藏，山東等。其實我看名山大川不多。我去過泰山，當然是名山大川，但我不會主動去名山大川。其實我看的是文化意義較多，或者說人文意義較多。
1.隨心所欲的旅遊哲學
黃先生：為什麼我剛才說認識女孩子呢？我年輕時經常到處認識女孩子，我走路突然聽到聲音，我介紹自己，就認識了，那個過程是很有趣的。更加特別的是身在異地。當時認識的通常都是遊客，不是當地人。去到一個地方，遇到那個地方的遊客，過程很有趣。有時認識講廣東話的人，譬如去北京，聽到人家說廣東話，後來發現不是香港人，是廣州人，可能幾天一起赴行程，我是刻意的。我不計劃行程，我不是特別去追求名山大川。我追求的是人文，旅遊的感覺是人文的感覺。
我去旅行很有特性，通常第一天和最後一天，我一定計劃好，去哪間酒店，去哪個機場，去哪個地方休息。有些地方去到，就在火車站睡，那天就省回住酒店的錢，翌日就開始行程。大體上有幾點，好像穿孔般，一條線貫穿它們，怎麼旅遊，怎麼回家。如十天，頭一天，尾一天我知道，中間大約而矣。通常酒店都不預約。有時遇到什麼人，就去哪裏。我覺得這是浪漫。我講過，第一天行街，聽到講廣東話的人，就問他住哪裏？我說還沒預約房間，不如我住你那間酒店，當然不是住同一房間；我對他說那幾天就不如我跟你的行程。我覺得這很有趣，更加體會那種flow的感覺。我不是追趕行程，教書我已討厭追趕課程，去旅行也追趕行程，想也不會想。還有，一般遊客去的地方，必然看的東西，我覺得不值得，不是我所追求的。
我每次去的地方都有目的。去中國的流行標準，可能是絲綢之路，某些地方，比如蜜蜂井，我很用心去看。去到那個地方，覺得真是偉大，那時是這樣想的。我曾走過火焰山，覺得孫悟空果然描述得好，火焰真是這麼大。香港沒有這樣的景觀，一看會很感震撼。
但我真的很強調，我很少計劃得很緊密，我通常想有幾個景點就一定去，其他去到哪裡就去哪裡。突然間發覺沒錢，就去火車站睡多一晚；吃東西也如此。我會盡量體會當地人的生活，當然是要低消費，這些都是我早年測試自己的旅遊目的，這些都是我與一般人的不同，有著起點上的不同。
2.神秘學、宗教及文化路線的探索
黃先生：我旅遊去的一些地方，和其他人不一樣。我有宗教線，比如我去過以色列，約旦，尼泊爾，西藏，印度，北丹。我主要是看有關佛教的東西，明顯地我都不是看名山大川。我會看看宗教人物傳說的出生地是怎樣。我會嗅一下當地，說嗅是比喻，嗅一下當地還有沒有殘餘氣息。如去到佛陀出生地，你見到的不必是真的出生地，人家放一堆東西在那裏就當真，那些其實是很假的。你會突然間進入那個時空：佛陀在尼泊爾出生，原來當時的歷史是這樣的，當時的地理這樣的。再看回以前，或者去之前有準備，佛陀那個家族是怎樣，有些什麼故事。現在更加會上網看，當晚就看，印證一下。以前有時去之前做一輪很長的功夫，去的時候就盡力看可不可以對應，回來又做多一次，如標哥那樣。我不是整理照片，以前也不用那麼忙碌，post上臉書。我一個人去也不用向人交代。後來買禮物也不想，覺得浪費時間。我從來都不買紀念品，人家問我回來有沒有紀念品？我會說沒有，最多有少少食物；家人通常都不會要求甚麼禮物。以前那個過程很有趣，原來去一次，等於三次。第一次是腦裏準備，第二次是印證，回來是回憶和強化，感覺很實在。
我記得，試過人家問我怎樣去？我真的不記得，因為我去完之後就不記得，那可叫「過橋抽板」（一笑！）。因為我當時沒怎樣計劃去那個地方，純粹因為當時我想去。如依神秘學去金字塔，你再問我當時怎樣去？我去過三次，有兩次跟團，有一次自己去，我完全不記得怎樣去。人家問我怎樣去，我不記得，我說好像請了導遊，好像召了車去。你問我怎樣預約，我真的不記得。原來金字塔那麼高，真是震撼。看到某些建築物，原來真的這樣。去某些地方的皇宮，宮裏有些設計，怎樣利用氣流，真厲害！
去到恆河，見人燒屍體，我坐了兩個小時，我看著，剛好放下屍體，看著他怎樣做。通常都有些導遊一起，要請教導遊，問他過程有多少。那次我坐了兩個小時，他說有長版本，短版本，很視乎你需要。我說今天不用你幫忙，不用計劃行程，我足足看了兩小時。他之後說兩小時還未完，但我說兩小時就夠了，我接著就走了。那些就是我本身的想法，我的旅遊意義有幾方面，第一方面了解認識自己，我喜歡的東西就多看一會，我不會追趕時間，也不會追趕行程，只有少數旅遊我是追趕時間、行程緊湊。
……
四、中西哲學視角下的旅遊觀
……
2.中國哲學與旅遊：莊子的「逍遙遊」
劉博士：之前那幾點，看看偉鴻有沒有什麼回應？
黃先生：沒有。
劉博士：OK。剩下時間可以看看現場朋友有沒有人想說話，有10分鐘。如果沒有，我補充講莊子，之後再給大家講意見或問問題。
如果說莊子和海德格比較不同的，好像我剛才說唐君毅先生說生命存在，和海德格說Dasein，都有類似的分別。唐先生很明顯，他說生命存在，不是說個別、特殊的，不講普遍性的。他講的心靈九境是貫串中西文化、哲學，甚至宗教，全部都貫穿。因為九境是有中西文化、宗教、哲學等等的內容上的共通性。
大家如果有留意莊子，我們只是講他的《逍遙遊》一篇，因為《逍遙遊》一篇就明顯與旅遊觀對應。事實上，我看的資料也挺多的。如果講中國哲學，講及旅遊哲學，許多學者會講及莊子。因為《逍遙遊》本身就是用到「遊」這個term。「遊」這個term其實很重要的一種意思，就是旅遊。其實莊子本人很喜歡到處去旅遊，他的性格就喜歡旅遊名山大川。譬如他，或者之後追隨他思想的人，當中李白就很著名，也可說是一個道家人物，也是詩人；什麼名山大川都去過。這個就是遊的精神。
遊的精神體驗什麼呢？就是體驗逍遙的人生境界。逍遙的人生境界，一方面固然有海德格說的，個人、特殊的意思，就是每一個人都不同的。所以你不可以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但是也有共通性。我想這個是跟海德格比較不同的地方，就是，如剛才說唐先生講的生命存在，是說個人的個別存在的同時，又可以有一些共通的，譬如人生境界。所以現在看《逍遙遊》篇，一開始就說出不同的人生境界。不過他用一些寓言方式說，最初是小鳥，接著是大鵬。接著是一些沒那麼高境界的人物，最後就是神人。其實用唐先生的話，就是說一些心靈境界。說心靈境界，固然一方面就是追求個人自由，實現自我。但是另一方面也很著重規範性。所以，相對於海德格就沒那麼著重個別性。有些人就說，海德格的哲學最大的限制是什麼呢？他講不了社會政治那些事情。實際上，海德格不大講這些內容，甚至可說他的社會政治觀有問題。他曾為納粹黨效力，這是有問題的。他對於政治社會的理解，因為太過個人，太過自我。他個人出來說納粹黨好，說希特勒好。這就是因為講個人，講自己選擇、自己負責。這樣會有一個問題，你沒有了價值的普遍性，或者忽略了價值的普遍性。這就是他的限制，如果要講海德格哲學的限制。他講自由，講得很好。自由是自己決定自己，自己主宰自己，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拘束你。但是你會走歪路；起碼社會政治方面問題是比較大的。他個人可能問題都不大，沒什麼聽過海德格有嫖賭飲吹那些劣行。當然有些人覺得嫖賭飲吹也不是壞的，只是沒有那麼有價值而矣；這裏我不擬多討論。海德格也沒有什麼個人操守的行為為人病詬。但是，社會政治方面一定很有問題的。你有什麼理由為納粹黨服務呢？還有，這麼多人批評攻擊納粹黨，你還撐納粹黨。這已經成為他個人的一個瑕疵。歸根究底，很可能就因為太過著重個人的個別性。
但是，莊子不同的地方，就是講自由之餘，也講體現普遍的精神。所以剛才講的那幾個層階，由低一直提升，提升到最高是神人。每個人都可以的。這個跟海德格很不同。而且莊子也會追求這種要超越小鳥、超越大鵬、超越只是追求某一方面卓越的人。再上最終就是神人境界。這樣就有一個共通性，因為人人都可達致。
另外，有一點跟海德格應該是相通的。剛才我沒有提，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因為我講過，不須那麼死板。比如他說無用之用，這是很著名的說法。無用之用其實就是一種所謂非功利的觀點。你說功利，就算是大眾利益也好，都是有一些利害的關係，那些東西決定了我們應該怎麼做。個人主義、個人的快樂主義，明顯如此。你為追求個人的快樂，要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是被個人的享樂快樂決定了你，你不是自己決定自己的。甚至你講功利也是的，你凡事為大眾利益計算去做，你沒有了一個真實自我，可以自我主張、自我決定。這個就是問題。所以，莊子一方面擺脫這些小鳥、大鵬等的動物狀態；再高層次的就是那些都是有待的人的所為。他用了一個術語，說這些人都是「有待」的。就是說，他們還是有東西要依賴的，還是有外在事物去決定他們的。這就等於老子講有為，就是講五色、五音、五味等人們不斷去追求的東西，或者心理上講得寵和去辱這些，就是追求社會地位、名譽那一類的東西。莊子說凡人都要擺脫這些東西，同時要有普遍性目的，就是成為神人，或者用老子的用語是成為真人。因為神人、真人都有一個共通性，就是它是有能夠自我實現的，就是實現人的真實的價值本性的；須那種的了解和實踐。莊子都要追求這件事。所以，所謂無用之用，只不過是否定那些世俗的追求。它不是說做人可以是廢的、沒用的。這是最高的人生境界，莊子不是說世俗意思。
回到旅遊，這方面的含義是很豐富的。講中國的旅遊哲學，可用莊子的講法。因為遊其實是最能夠體現個人的自由的一種活動。我們上次講有關休閒的講座，其實已經講過這個意思了。休閒很重要的意思，是它為什麼有意義、有價值？就因為它是體現自由的。休閒是我們自己決定的，而不是被決定的。這不同我們工作，工作很多時候是老闆決定我們，或者客人決定我們。但是休閒，是我們喜歡怎樣就怎樣。無所事事也行，或者天體主也行，上次我們就講過這些；或者今次講旅遊也行。現在單單講旅遊，旅遊就是我們想怎樣，我們就決定怎樣。如果做的事情不違反我們的本心，不是那些追求外在物欲滿足，這個就是體現自由的境界。莊子所講的無用之用，是沒有特定經驗的用，其實是這個意思，它不是完全什麼價值意義都沒有的，否則就不是一個套中國哲學。他最後要講合乎道的；這個莊子也好，老子也好，都是如此。道就表示一些有價值、客觀性、普遍性的，那種目標和方向，或者說是人生的境界。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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