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是與時》論理解與詮釋（上）
葉達良先生（香港人文學會講師）
編者案：
本文是葉達良先生主講「海德格《是與時》論理解與詮釋（上）」講座的講演錄，本文題目及所有分題均為編者所訂。
提要：
本文為關於海德格《是與時》中「理解」概念之專題講演文稿（上集）。講者以獨創的中文譯語，如「處是」（Dasein）、「在世是」（In-der-Welt-sein）及「籌擲」（Entwurf）等為核心，緊扣原書第31節文本，進行德、英、中三語對照的細部讀解。本文論證，海德格視域下的「理解」並非傳統認識論中的認知模式，而是「處是」最源始的存有方式，即其「能是」（Seinkönnen）或「可能性」之開展。講演深入剖析「理解」作為「處是自己之自己能是之出立論式是」，並闡明其運作即為「籌擲」—一種開展「實作能是」之「遊戲空間」的動態活動。最後，本文指出在此「籌擲」中，「處是」對自身的視見並非內省，而是一種「透視」，需透過與世界、他者及世內存在者的交往方能達成。本講演為海德格存有論中的核心概念提供了具原創性的詮釋路徑。
關鍵詞：
海德格，是與時（Being and Time），處是（Dasein），理解（Verstehen），籌擲（Entwurf），能是（Seinkönnen）、透視(Durchsicht)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的主要章節如下：
一、前言：講題定向範圍與義理結構脈絡
二、正文：《是與時》第31節讀解（第一段）
三、理解作為處是自己之自己能是之出立論式是（第二至第六段）
四、理解作為籌擲（第七至第十一段）
五、透視：理解之視、處是向及自己之視（第十二至第十五段）
六、總結暨問答
精華摘錄為第四章（第七至九段文本解讀）
四、理解作為籌擲（第七至第十一段）
現在我們推進到第三十一節的第二個小節，第七到第十一段。
我的德文標題：Absätze 7-11. „Verstehen als Entwurf“
英文翻譯：Paragraphs 7-11. “Understanding as
Project/Projection”
中文翻譯：第七至第十一段．「理解作為籌擲。」
德文是 Entwurf，英文是 project 或 projection。我們對比一下德文和英文；考慮詞型，project 是 Entwurf 的文字直譯；慣常英文的 project 指一個個的計劃，但海德格不是指一個個的計劃，而是指計劃活動，更貼切慣常英文的翻譯是 projection。
第七到第十一段，是關於「理解作為籌擲」。一般我們講中文是「籌劃」，但是我希望貼近用語。Entwurf 是名詞，它對應的動詞是 entwerfen，這個動詞對應的基本動詞是 werfen，這個基本動詞對應英文是 throw（投擲）。
大家再注意多一次，處是是在……有兩個（或三個）建構樣式。一個是 Befindlichkeit，即「覓得自己性」、「處身性」，與它牽手的就是「被投擲性」（Geworfenheit / throwness）。而另一個建構樣式「理解」（Verstehen），現在海德格進一步論述為 Entwurf。其動詞是 entwerfen。可以看到，Befindlichkeit 牽手的是「被投擲性」，而「理解」牽手的就是 Entwurf（投擲退除離去）。因此，把 Entwurf 翻譯成是「籌擲」更為合適，但也可以解釋為「籌劃」。
第七到第十一段，我們簡單快捷學習，最主要的意思在第八段。
第七段：理解作為整全在世是之開展
德文撮要：Absatz 7. „Das Verstehen
betrifft als Erschließen die ganze Grundverfassung des In-der-Welt-seins. Als
Seinkönnen ist das In-Sein je Sein-können-in-der-Welt. Nicht nur erschließt das
Verstehen die Welt als mögliche Bedeutsamkeit, sondern es gibt das
Innerweltliche selbst frei auf seine Möglichkeiten.“
英文翻譯：Paragraph 7. “The understanding as disclosing
concerns the whole ground-make-up of the being-in-the-world. As can-be, the
being-in is ever can-be-in-the-world. The understanding
not only discloses the world as possible meaningfulness but sets the
inner-worldly free onto their possibilities.”
中文翻譯：第七段．「理解作為開展關涉在世是之整全地基情狀。作為能是，在是每是能在世是。理解不僅開展世界作為可能意義性，它也給予世內者自由向及它們的可能性。」
處是之地基情狀方式是在世是，換言之，處是不能離開世界獨立。「理解」是處是之「在是」（In-Sein / being-in）或是處是（being-here/there）三個建構方式之一，理解開展處是之「在是」，開展處是的「處」。
但處是本身是「在世是」（In-der-Welt- seins），不能離開世界。換言之，理解作為開展，亦不僅僅涉及處是自身，它也涉及世界。理解作為開展，涉及「在世是」之整全狀況。「在世是」包括了世界，包括了在世界中是〔以在世是方式是〕的是者，也包括了「在是」（being-in）。理解作為開展，涉及「在世是」整全地基情狀，這三個東西就是：世界、以在世是方式是的是者（即處是自己），以及「在是」。
既然這樣，既然理解作為開展，涉及「在世是」整全的地基情狀，故此，處是作為能是，「在是」作為能是，「在是」每每都是「能在世是」，是在世界中的是。理解所謂的開展，不僅是開展處是自己，亦是開展世界，開展世界作為意義。世界裏面有很多的「世內是者」（innerweltliches Seiende）–用海德格《存有與時間》的說法是所謂「世內是者」，用一般的說法是世界裏面的萬事萬物–「世內是者」都是作為意義。開展世界，不僅是開展世界作為意義，也開展世界裏面的事物（世內是者）。
接著講第八與第九段：理解作為籌擲（Entwurf）：籌擲、可能性、實作性（Faktizität）。
第八段：理解作為籌擲：籌擲與可能性
第八段是重點。
德文撮要：Absatz 8. „Verstehen ist
Entwurf, zwei Schlußfolgerungen. Das Verstehen hat die existenziale Struktur,
die wir den Entwurf nennen. Der Entwurf ist die existenziale
Seinsverfassung des Spielraums des faktischen Seinkönnens. [1] Weil das
Verstehen Entwurf ist, erschließt es das Erschließbare (das Dasein selbst und
das Mitdasein, die Welt und das Innerweltliche) auf seine Möglichkeiten. [2]
Weil das Verstehen Entwurf ist, erfaßt es das Entworfene - die Möglichkeiten -
selbst nicht thematisch, nicht als ein gegebener, gemeinter Bestand, sondern
wirft es sich die Möglichkeit als Möglichkeit vor und als solche sein
läßt.“
英文翻譯：Paragraph 8. “The understanding has
the existential structure which we call the projection (project).
The projection is the existential being-make-up of the play-space of the
factical can-be. [1]
Because the understanding is projection, it discloses the disclosable (the
being-here/there itself and the being-here/there-with, the world and the
inner-worldly) onto their possibilities. [2] Because the understanding is
projection, it grasps the projected – the possibilities – themselves not
thematically, not as given, meant standing things, but it throws the
possibility as possibility in front of itself and let [the possibility] as such
be.”
中文翻譯：第八段．「理解有此出立論式結構，我們稱之為籌擲。籌擲是實作能是之遊戲空間之出立論式是情狀。[1] 因為理解是籌擲，所以它開展可開展者（處是自己與與處是、世界與世內者）向及它們的可能性。[2] 因為理解是籌擲，所以它不論題地握持被籌擲者–可能性–自己，〔被籌擲者〕不作為被給予的被意想的立者，而是它投擲可能性作為可能性在自己前，讓〔可能性〕如此是。」
「理解有如此出立論式結構，我們稱之為籌擲」。「籌擲是實作能是之遊戲空間之出立論式是情狀」(The projection is the
existential being-make-up of the play-space of the factical
can-be )。
處是是 can-be（能是），並且處是是 factical 的（實作的）。處是之是，在於「做」（to do）。在西方哲學的傳統上，從非常早的開始，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論述人，都是標題人作為有語言論說的動物。從此以降，標題人的基本活動是語言論說，人的基本活動是思考認知。而海德格在西方哲學史上率先表示，人的存有、存在更為始源不是去認知 (to know)，而是去做 (to do)。[1]
處是是factical的（實作的），can-be是factical的，不是認知的。處是是實作的can-be，把可能性實現實行出來，做出來。「實作」開拓出「實作空間」–「遊戲空間」（Spielraum）。這個遊戲空間，本身不是獨立存有，離開了處是之「實作」–去實行實現可能性–就沒有這個遊戲空間。處是之實作–去實現實化可能性這個活動–開拓開展這個遊戲空間。所以，這個遊戲空間不離開處是本身之是，不離開實作能是。實作能是之遊戲空間連結於實作能是，籌擲構成這個遊戲空間是之情狀，而且這個情狀涉及處是作為「出立」，這個情狀是 existential 的。
接著有兩個論證：
•論證一：因為理解是籌擲，所以可以開展的東西，即「可開展者」，向及它們的可能性。「可開展者」就是處是自己、其他的處是–「與處是」（Mitdasein）、世界以及世界裏面的「世內是者」。
•論證二：因為理解是籌擲，所以它「握持」（erfaßt / grasps）被籌擲者。這個「握持」、「掌握」、「把握」，不是認知，是「做」。但是，它做什麼？它怎樣做？「to mean」、去「意謂」。這個所謂的握持，是在心智上握持，但並不是認知，而是「意謂」。
因為理解是籌擲，所以它握持「被籌擲者」。但它握持被籌擲者，「不是作為被給予、被意想的站立者」(not as given, meant standing things )。這裏的「意想」（gemeint / meant），偏向於認知。簡單來說，被籌擲者（可能性），它們不是一些意思意義已被確定、意思意義已被規定、具有確定意思意義的東西；它們的意思意義尚待開發。
因為理解是「籌擲」，所以它握持被籌擲者。被籌擲者是「可能性」，可能是這樣，可能是那樣。換言之，被投擲者的意思，不完全被規定、被確定。它們的意思不完全確定–我們用另一個說法，它們的意思具有「開放性」，可以這樣，可以那樣；這些可能的意思意義尚待開發。
第九段：籌擲與實作性
我們學習第九段。
德文撮要：Absatz 9. „Auf dem
Grunde des Entwurfs wäre das Dasein ständig »mehr«, als es tatsächlich wäre,
wenn es ein Vorhandenes wäre. Es ist aber nie mehr, als es faktisch ist, weil
zu seiner Faktizität das Seinkönnen wesenhaft gehört. Das Dasein ist aber als
Möglichsein auch nie weniger, das heißt das, was es in seinem Seinkönnen noch
nicht ist, ist es existenzial.“
英文翻譯：Paragraph 9. “On the ground of the
projection, the being-here/there would constantly be ‘more’ than it would
factually be, if it were something-in-front-of-hand. But it is never more than it factically is, because the can-be essentially belongs to
its facticity. But, as being-possible, the being-here/there is also never less,
that is to say, it is existentially what it in its can-be is not yet.”
中文翻譯：第九段．「在籌擲之地基上，處是會是持續地『多』於它實做地會是，假如它是前手者。然而它永遠不是多於它實作地是，因為能是本是般地屬於它的實作性。然而處是作為可能是也永遠不是少於，亦即說，它在其能是所尚未是，它出立（論）式地是。」
這裏是什麼意思呢？首先，假如處是是「前手者」（Vorhandenes）。什麼是「前手者」呢？海德格區分了「前手者」與「往手者」（Zuhandenes），區分了世內是者，在世界中的非處是的東西。這不是兩類東西，而是東西「是」之兩個方式。
舉一個例子說明。我抬頭望出窗外看見一棵樹。如果我是如此看待這棵樹的，將它視為一個我注視它認知它的事物，這棵樹對於我，它的「是」之方式，它就是一個「前手者」（in-front-of-hand）。如果我是這樣與這棵樹交往：我將它視為一個休憩的地方，在這棵樹下乘涼，很悠閒地去閱讀海德格《是與時》，很愉快地與同志討論哲學問題等等。這棵樹對於我，它的「是」之方式，它就是一個「往手者」（to-hand）。
「假如」處是是前手者 （只是假如，處是不是前手者 ）。一個「前手者」是被注視被認知的東西，我們可以認知它很多特性，例如一棵樹有特性 P1, P2, P3...Pn 等等。假如處是是前手者，並且我們認同上面的說法，處是是做「籌擲」（Entwurf）活動的，那麼，處是會是恆常地「多於」（more than）它 tatsächlich（實做地 / factually）是的。
海德格區分了 tatsächlich 和 faktisch。這兩個字在德文中其實意思上沒有差別。tatsächlich 是日爾曼語系本身的字，faktisch 是取自羅曼語拉丁語的字。但海德格分別賦予這兩個字不同的意思。我們大致上可以這樣理解：tatsächlich（實做的）所對應的是「前手者」（Vorhandenes），而 faktisch（實作的）所對應的是「處是」（Dasein）的「做」。
假如處是是一個「前手者」（有 P1 到 Pn 的特性），並且處是做的活動是「籌擲」，即是，投向「尚未是」的，那些是可能性。（在這個假設下）處是除了有 P1 到 Pn 的特性，還有 Pn+1, Pn+2, Pn+3 等等可能性。由此，處是就會持續地「多於」它 tatsächlich（實做地）是的。
但這個只是假如，處是不是前手者。「處是永遠不是多於它實作地（faktisch）是」(It is never more than it factically is )。為什麼呢？因為「能是」（can be）「本是般地」（essentially）屬於處是之「實作性」（Faktizität /
facticity），處是是「實作的」（factical），換言之，處是是 being possible，處是向著他能夠是而尚未是的，能夠是屬於處是的實作性，所以，處是永遠不「多於」它實作地是。
同樣道理，它永遠不「少於」（never less）它實作地是。它的是「尚未是」這些這些，但這些尚未是的可能性，這個「尚未是」本身，是在「能是」中開拓出來的。並且，能是屬於處是之實作性。故此，這個「尚未是」已經屬於處是，處是也永遠不是少於它實作地是。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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