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經之王——《法華經》」講演錄
陳沛然(香港佛學研究所所長、中山大學及新亞研究所哲學博士)
劉桂標(香港人文學會會長、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

編者案:
本文是陳沛然博士、劉桂標博士合講「開權顯實、會三歸一——諸經之王《法華經》」講座的講演錄,本文題目及所有分題均為編者所訂,而兩位講者的話語,分別以「陳博士:」及「劉博士:」等用語加以標識。
提要:
本講座文稿記錄了陳沛然博士與劉桂標博士關於《妙法蓮華經》的深度對談。講座旨在闡釋《法華經》被尊為「諸經之王」的核心義理,即「開權顯實、會三歸一」的權實思想。講者首先對經題及「經王」定位進行了批判性辨析,繼而深入剖析「權」與「實」的種種涵義和關係,特別是當中的辯證精神,主張二者並非價值高下之別,而是手段與目的、過程與結果、特殊性與普遍性等的動態統一。講座重點闡發了天台宗如何以龍樹中觀學的「圓融三諦」為理論基礎,建構其判教體系,用以會通佛教內部恆河沙數、包羅萬象的教法。此外,講座亦對「惡人、龍女授記成佛」、「性具善惡」、「無情有性」等具挑戰性的概念提出了符合現代哲學思考的創造性詮釋,並探討了《法華經》的譬喻方法學及其對禪宗思想的深遠影響。兩位講者強調,《法華經》的終極精神在於打破一切法門的執著,將所有修行導向眾生皆可成佛的「一佛乘」的本懷。
關鍵詞:
《法華經》、開權顯實、會三歸一、天台宗、判教論、圓融三諦、七重二諦、本體義與分際義
精華摘錄閱讀:
一、 講座引言與經典簡介
1. 經題《妙法蓮華經》的解讀
2. 「經王」的定位與天台宗的義理基礎
3. 《法華經》經題補充:蓮花的比喻
二、 關於「經王」稱號的客觀分析
1. 《法華經》獨特貢獻:「開權顯實」、「會三歸一」
2. 眾經皆可稱「經王」:獨特性的體現
三、 權實思想與判教論
1. 「權」與「實」的辯證關係
2. 判教論的必要性與積極意義
3. 《法華經》的「佛本懷」與天台宗的「圓融三諦」
四、 權實思想與「性具善惡」
1. 惡人授記成佛與善惡果報的關係
2. 天台宗的「性具」與華嚴宗的「性起」
五、 佛法義理中的權實與爭拗
六、 《法華》七喻與權實思想,以及禪宗的推進
1. 火宅與三車之喻
2. 比喻與象徵的區分
3. 《法華經》的比喻與權實思想的關係
4. 禪宗對比喻和權實思想的推進:「以指指月」
七、 會三歸一與緣覺的詮釋
1. 「會三歸一」不限於小乘至大乘的順序
2. 緣覺不宜定死為小乘
3. 「方便法門」的語義分析
八、 小乘大乘的辯證關係與價值實現
精華摘錄為第三章第1、2節
劉博士:我們正式開始講「權實」思想。依我們那個概略大綱,是第三、第四兩項,依我剛才的理解是最重要的,其他思想沒有的,在之前的佛經沒有的,唯有《法華經》講的。當中最關鍵的觀念是「權實」。先解釋一下什麼叫「權」,什麼叫「實」。梵文我不懂,這個陳兄稍後可補充。但是簡單講就是:「權」也都叫權巧,有時候叫善巧方便,甚至比較多翻譯成「方便」或者「方便說法」,用這個詞就更加容易了解。就是說不是真的那樣東西,不過當它是,這是我們很多時候講「方便說法」,大概有這個意思。這個就是「權」的意思。「實」的意思就是真實、究竟、了義,這個就梵文字面上的講。變成有些的解讀,就會和剛才我的講法是出了一些不同的地方。那個不同我就會覺得可能不是那麼理想,這是我自己的看法。
好的地方就是剛才講的那個「權」和「實」的關係。你可以看成一個辯證的關係。辯證的關係就是說,權不離實,實不離權,兩者相即不離,或者不即不離,這個應該比較好。因為如果這樣,沒有所謂是非對錯、高下之別。如果看回《法華經》,《法華經》起碼有時候,有不少時候都講到,我們講那些小乘是權法,大乘就是實法。但是《法華經》,整本經很多時候都講,不要小看小乘那些,不要看成是不妥,不要說小乘那些是說謊等等,這些話是《法華經》裡面講的。故此,我覺得《法華經》可能比較著重剛才我講的意思:權實兩者的辯證關係。如果用我的理解,會講得比較多的就是:「權」就是手段,達到目的的手段;那個「實」就是目的。目的就是佛教講的那些教法,要覺悟、要成佛那些。用什麼入路去講,那個叫「權」。兩者是辯證關係,「權」如果不能達到「實」的話,這個「權」就會有問題。相反,那個「實」如果沒有任何「權」,或者用一些不妥當的方式去達至,那也有問題。這個我覺得是比較好的解讀方法,比較合理的解讀方法。
不好的就是剛才講的那些:究竟義、非究竟義、第一義、第二義、了義、未了義。這些用語就多了一些價值判斷的意思,就會讓人覺得權實思想,其實是用來,就像剛才用「經王」這個詞,用來爭高下、爭地位。我自己的看法,《法華經》就覺得他未至於,可能有一點,可能豪氣一點講,特別強調那個經的好處,是諸經裡面最好的、最根本,這些說話是有的。但是也講了很多剛才講的那些,不要小看小乘,那些小乘學者,或者佛陀講小乘的東西不是說謊或謬誤,這些說話講很多。所以我覺得《法華經》本身都是重視剛才我講辯證的意思,而不是著重價值高低的意思。
不過越到後來,那些……。後來那些,特別是開始建立宗派那些人,他解讀《法華經》的時候,講「權實」就著重了剛才那個價值判斷的意思。「實」就是那些了義、究竟義、真實義。「權」就是不了義、就是非究竟義、或者甚至虛假義,真的有這樣的說法。譬如我覺得牟先生是偏向這種說法,這是明顯的,偏向這種說法。除了天台或者《法華》之外,其他都不行,或者沒那麼行,這個很明顯,牟先生有這樣的說法。所以陳兄都講過,很中肯的說法就是,牟先生的佛學就是天台宗的佛學。天台宗才是最講到最真實的、最高的佛教教法,其他都不行。但是這樣的時候,我就會覺得用了「權實」不是那麼好的意思。「權實」觀點,《法華經》也好,或者看後來很多講判教的人也好,他們不是真的要去爭地位,因為佛教教義不應該爭奪的。爭奪,已經是貪、嗔、痴、慢那類的執著。好就好,不用爭的。剛才講的那些:「我是究竟義,你是非究竟義;我是了義,你是不了義;我是第一義,你不是第一義。」這些其實是爭一席位的,為自己的宗派,很多時候是流於意氣之爭,不是講道理的。這個時候「權實」可以是一個壞的意思。所以我為什麼要這麼強調,雖然《法華經》不是這麼講的,甚至智者大師都不是這樣講的。不過,有不少的人,就將他們「權實」的觀念解讀做剛才有價值高下的意思,這個會有問題。如果價值高下的問題,就變成不是辯證的關係,而是是非對錯的關係。「實」是好的,「權」是壞的,所以就不要再講了,你甚至可以引伸成這樣,或者最後還是說「實」才可以講,「權」就不行,會出了這種問題。不過這裡我不知道講得清不清楚。陳兄,這裡有沒有回應?
陳博士:很清楚啊,很充分。其實就是不需要過份自我膨脹。凡是做一些判教,現在就出了一個新的觀念。正面來說就是《法華經》那種權實,權實裡面最後的成果就是判教論。
陳博士:其實我這裡都想補充一下,就在這裡跟著發揮。就是什麼呢?我們現在不講高高低低、「經」不「經王」,不知道誰是天下第一劍,就經常要華山論劍,自己是第一劍,先不講這些。講一個現實上的需要。什麼叫現實上的需要呢?我們想像一下,佛教傳入中國的時候,就不是根據我們講佛學的思想發展史來傳入的。當日「西出陽關無故人」,走絲綢之路,駱駝隊裡面帶著絲綢、瓷器去到歐洲裡面賺很多黃金回來,然後又在西方裡面帶一些西方的物品回來,貿易啊,就是很發達的。但是就經絲綢之路,就是死亡之路。在死亡之路裡面,最後就要帶一些法師一同一起走,就等於美國人打仗都要找隨軍牧師去,那邊死了,那邊馬上就幫他受洗啊、送去天堂。這個人面對生死的時候,都是有宗教上的需要的。這個都是事實。
我想講的就是佛教傳入中國的時候,隨著這個絲綢之路的商隊、那些商旅,帶著不同的法師進來。帶了那個法師講《阿含經》,就傳入《阿含經》,講原初佛教。帶了一個唯識宗的資料進來,他是唯識宗的,就傳入唯識宗。他的傳入就不是思想發展史的,是很隨機、很隨意的。所以一句講完,正面好聽的就是百花齊放,反過來講就是七國咁亂。其實和現在我們香港,或者現代佛學都一樣的。那些佛廟啊、佛堂啊,就是那些各宗各門各派裡面都自說自話、自成一家之言。然後呢,其中有些,我不是得罪全部人,其中有些,是井底之蛙,卻也文也武,講自己一家之言,高高在上,其他都沒有料到,或者就作胡亂批評。
我現在想講什麼呢?開始講一下《法華經》的價值,還有通過《法華經》做的判教論,其實是什麼呢?真的都需要一個擺位,需要一個整合的。不是分不分高低的問題,究竟這一段的階段是講什麼問題呢?第二個階段,譬如我們用清晰的說,《阿含經》,原初的階段,其實他的中心思想是給了什麼訊息出來呢?他怎麼面對時代的挑戰?怎麼去回應這個挑戰、這個時代?然後就和六師外道辯論,結果勝出;等於當年孔子在春秋戰國時代,禮崩樂壞的時代,就是面對九流十家裡面,也都通過大辯論,然後才勝出的。這些就是面對時代的挑戰。而在當時來說,他的思想是真的勝出了。我們就講回到這個時代裡面,他所處理的問題、所面對的問題,這個最如實的。就沒有所謂捧高捧低。
任何的思想都有發展的過程,任何的思想都有其時代面對的問題。好像我們現代人面對的就是宗教,無論是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都是面對科學的挑戰,以及面對這個民主選舉的挑戰。在宗教裡面,怎麼面對這個科學問題、民主選舉問題?以前來說,五祖弘忍就是看中了六祖慧能,就傳位給他。當時沒有所謂民主投票,沒有的。大家都是就是用師父的眼光來做,傳授給弟子,不是通過投票、民主的這一套。現在你看,天主教,天主教那些,都一樣是要有受現代的影響,教皇都要投票。古代不是這樣的。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說,每一個宗教,其實都面對時代的挑戰,有不同的問題的出現。所以,我其實想說,經過這麼多代的發展,這麼多年、這麼多宗、這麼多門、這麼多派出來,其實都是要有一個整理。我現在用一些比較客觀的說話,就是需要有一個整理。
早段的時候說什麼?緣起的思想。我再說一個專業名詞:不要做原教旨主義者。在西方來說,伊斯蘭、那些塔利班就是原教旨主義,就是保守到適應不了時代的變遷。我們覺得都是不行的。凡是一些戒律的東西、規律的東西,你真的要有時代的調適。好像古代來說,有一個出家人的戒律,這是什麼呢?就是不准碰錢財。你想想現在,現代來說,出家人不能夠碰錢財,我都不知道怎樣過活。當然現在大陸好一點,全部用微信、支付寶,真的不用碰錢財。但是用手機也算不算是碰錢財呢?意思就是說,譬如又舉例子,如果你純粹是原教旨主義的時候,又說要「過午不食」。你想一下,如果那個小沙彌,小時候進佛廟,接著到十一、二歲發育的時候,我們大家都經歷過,一天吃三、四碗飯,或者吃很多很多東西,都是肚子餓的。一天只吃一餐,尤其是現代來說。古代的生活模式和現代的生活模式不同。古代是沒什麼娛樂、沒什麼卡拉OK、沒那麼多上網、沒那麼多娛樂、沒那麼多飲茶、吃飯、逛街,沒有這些的。所以他們很簡單,一個叢林的生活,天黑的時候差不多就休息了。所以過午不食是可以的。你早上三、四點起床做早課的時候,就已經吃一餐了。接著到中午的時候,吃完中午那一餐,其實還有幾個小時就是太陽下山,接著就可以入室宴坐了,就可以過午不食。但是現代的生活,哪裡有人五、六點睡覺的?或者天黑七、八點就睡覺的?現代生活不是這樣的。況且如果那裡是印度,是熱帶地方,這麼熱的地方,坐在樹下不用怎麼動,就沒什麼消耗能源。但是你去到黑龍江那些這麼寒冷的地方,現代就說有暖氣,古代來說沒有暖氣的時候,吃少一點東西,都熬不住了,都即時「涅槃」了。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說,其實是要每一宗、每一門、每一派,都是在處理著時代的挑戰,他們都在挑戰著時代,這都是回應時代的挑戰。所以每個宗派裡面,最後其實判教論……。我想說,是一個對各宗、各門、各派,去面對它當時的整理裡面,就是還原當時那個的處境,去處理什麼問題。處理完這個問題,第二個新的問題會走出來的。譬如來說就是原初佛教,就是釋迦牟尼佛面對那種就是禮崩樂壞,印度的禮崩樂壞,祭祀那種的腐敗,那種貪錢、貪名、貪財、好利。所以那些人就要不就是虛無論、要不就是無因無果論、要不就是斷滅論、要不就是物欲論、要不就是唯物論,全部要面對這些六師外道。你看回六師外道那裡就知道了。譬如說阿耆多·翅舍欽婆羅那些,只會辯論,根本就沒有立場、沒有主張的,只喜歡和你辯論,他的辯論口才又很好,像「鱔魚」般鑽來鑽去。就是說,佛陀那個年代為什麼要講緣起、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講因果的原理?就要講回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建立一個健康的生命秩序,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以及就在當時印度的種姓制度裡面,反抗那種就是天生命定論,就是高種姓、低種姓,是一種對這個 caste system、種姓制度一種反抗,而提出眾生平等。
那這就很有意思了,就是說要各宗、各門、各派,擺回去當時的歷史裡面,要處理這些問題。到了佛陀處理了,講這個因果報應原理的時候,那就是要大家面對世界,講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本來佛陀是很如實的,就給一個健康的人生觀,讓大家懂得知道這個世界、存在是無常的。誰知道弟子就是自己單方面接收,就是無常、空、苦這樣,就去了這個消極的。結果消消極極的,還去自殺,就是沒有了希望,是很悲哀的。所以佛陀就立條例不准自殺。所以為什麼後來就出「一切有部」呢?就是要去面對當時的弟子的偏差,就走向了虛無、走向苦、走向無常。於是就要從這個虛無之中建立回「實在」,從無常之中建立回「常」,從苦之中建立回「樂」,從虛之中建立回「實」。所以就變成一套實有論的,就是那個「一切有部」毗曇宗的思想。其實它當時是很正面、很積極。但是,它矯枉過正,就違反了緣起、違反性空,這當然不行。所以有小乘宗派就批評這個,當然這個就是它回應了時代當時的弊端之後,它就產生了另一個弊端。依緣起而講性空,就出這個小乘空宗經成實論,跟著出大乘空宗的般若學。就是每一門、每一派��面,都有它面對時代的挑戰,當時一些獨特的問題。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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