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二十世紀近代中國畫家黎雄才與黃般若意筆山水之比較
李冠良
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社會科學碩士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jpg)
左:黎雄才《深山萬壑暮猿吟》(1980年)
右:黃般若《昂坪》(中大文物館提供)
內文摘錄:黎雄才《深山萬壑暮猿吟》乃道出隱逸幽谷之自然境界有助其遠離二十世紀動蕩的政局,無意參政,亦不強求像以前清室的《畫院處》畫學眷顧做宮廷繪畫,希望以意筆而非工筆做出突破宣和金碧及「荊關董巨」巨碑院體的嶺南畫派之作,畫中以淡墨點苔法映襯出的留白山路,意味著黎雄才有歸家的思緒,不想因為五斗米而折腰而跟軍閥庸官同流合污,尋求山頂上濃墨勾勒之茂松做庇蔭所。
正文:
黎雄才《深山萬壑暮猿吟》及黃般若《昂坪》均屬淺絳山水的書畫作品,兩位經歷過民國時代政局的知識份子均以意筆作畫,黎雄才[1]及黃般若[2]均有在畫作背景以淡墨「渲淡」的滃郁山影,凝造「深遠」[3]的意境,並且有善用米點皴及雨點皴強化山脈的岩壁質感,尤如點苔法增加植物的生氣效果。黎雄才《深山萬壑暮猿吟》及黃般若《昂坪》兩幅山水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屬「高遠」[4]的直幅山水,後者則是「平遠」[5]的橫幅山水,尤如元代黃宮望《富春山居圖》「平遠」的「遊於藝」佈局。
黎雄才《深山萬壑暮猿吟》及黃般若《昂坪》均用石綠[6]混和淡墨去描繪山脈,像明代董其昌的《秋興八景圖冊》般繼承唐代李思訓、李昭道的金碧青綠山水精神;而黎雄才以石青(藍色)點綴淺絳山水,則仿傚宋代王希孟的宣和畫學金碧之風,黃般若《昂坪》筆下的背景山影及低窪小鎮則以少許褚石(棕色)作渲淡。構圖方面,黎雄才重松柏為畫面焦點,並以濃墨勾勒枝椏葉脈,黃般若則以淡墨筆觸在山脊面按捺灌木紋理,提升其植皮叢生之質感。構圖方面,東晉謝赫《六法》的「經營位置」方面,黎雄才留白的偏幅較黃般若的為少;黎雄才以濃墨的「勾股法」塑造山脈的高低起伏輪廊,需以「骨法用筆」[7]的意筆勾勒之,尤如楷書的「頓挫」[8]韻律,而黃般若則沒有明顯的輪廓線條,純以淡墨的幻化作渲淡出「以形寫神」[9]的礬頭意象,近似宋代米芾「米家墨戲」[10]的水墨山水滃郁感覺。背景方面,黎雄才配以淡墨的山影,映襯近山的石綠石青「五色斑斕」境界成強烈色感對比,此乃隱逸與入世之情景對比,而黃般若的背景則沒任何花巧點綴,純以大片留白凝造雲海與湖泊「水乳交融」的一種「大氣磅礡之氣」,近似宋代梁楷、牧谿[11]、蘇軾及清代朱耷的「減筆畫」狀態,讓觀者有種禪修式的直觀內省空間。
黎雄才《深山萬壑暮猿吟》乃道出隱逸幽谷之自然境界有助其遠離二十世紀動蕩的政局,無意參政,亦不強求像以前清室的《畫院處》畫學眷顧做宮廷繪畫,希望以意筆而非工筆做出突破宣和金碧及「荊關董巨」[12]巨碑院體的嶺南畫派之作,畫中以淡墨點苔法映襯出的留白山路,意味著黎雄才有歸家[13]的思緒,不想因為五斗米而折腰而跟軍閥庸官同流合污,尋求山頂上濃墨勾勒之茂松做庇蔭所。而黃般若《昂平》乃道出他愛於盛世的香港過安貧樂道的生活,閒時與《庸社行友》[14]的畫會派會友到新界各地郊遊寫生,所以畫作反映出他嚮往在大嶼山附近四面環海的離島環境「浩浩蕩與造物者遊」的「天人合一」夢想,畫面較黎雄才的表達樂觀,因黃般若抽離了內地的政局而令山脈形態顯得純粹,只求純墨意幻化,不會宣泄過量皴擦筆觸及方筆章法來抒發批判亂世,只求淺絳礬頭與低窪小鎮的雨點皴小屋歌舞昇平地過活。
黎雄才衝破了「清初六王」之中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及吳歷「惜墨如金」[15]且少用設色的巨碑院體限制,在濃墨勾股法描繪山脈外型上敢展現「石如飛白木如籀」[16]的金石味筆法,具有砂筆的殘缺美,凝造出「屋漏痕之意」[17],對應吳昌碩辦《西泠印社》繼承清代陳鴻壽金石味篆刻的「拙味」[18]書風用墨表現,設色上崇拜明代董其昌、文徵明、仇英敢以石綠石青創新,畫出寒春交織的詩書畫印同源文人畫,打破明代龔賢「積墨法」[19]得來沒有「淺絳」的困局,松柏濃墨得來沒有脫離明代董其昌「筆墨秀氣」的原則,不會擅自弄出「破墨」,如果李可染《萬山紅遍》是朱標的代表,那黎雄才《深山萬壑暮猿吟》則是石綠的代表。而黃般若《昂平》則像齊白石般研發了「減筆畫」效果的嶺南畫派風格,著重寫生得來兌現「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再現轉化功夫,黃般若尤如明代李贄《童心說》主張般以「稚氣」[20]的礬頭凝造「平遠」山水的祥和感,去除帝制畫學工筆之匠味,重以清水溝淡墨色的自然滲透,展現廣東意筆文化「亮」、「潤」、「生」、「融」[21]之美感,同時亦啟迪了王無邪及徐子雄恩師呂壽琨做現代水墨的研發,令筆墨可被解構至描繪形態上只重抽象語言及符號學的虛無境界,畫面有種禪修的放空意境。
參考書目
專書
l 董欣賓、鄭奇 著:《中國繪畫對偶範疇論(中國繪畫原理論稿)》,江蘇:江蘇美術出版社,1998年5月第3次印刷。
l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
l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唐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1版)
l 周積寅 編著:《中國畫論.輯要》,江蘇:江蘇美術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
l 王耀庭 著:《華夏之美.繪畫》,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初版。
文集論文
l 黃般若:〈愉快的遊侶〉,《庸社行友》,第29年年報(1961年12月3日),頁3。此資料蒙黃大德先生、庸社行友張子華先生賜告。
l 陳永正:〈中國書學史上的雅俗論〉,載莫家良主編:《書海觀瀾》(香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98年12月初版),頁73-94。
l 李秀華:〈晚明書風中的用墨表現〉,載莫家良主編:《學道揚塵.中國藝術史論文集》(香港: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2003年12月初版),頁27-42。
l 區廣安主編、蔡海威及鍾瑞軍副主編:〈穗港澳三地油畫現狀概談 —《2010年穗港澳油畫展》香港首展研討會(時間:2010年6月13日下午1時30分至4時,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展覽廳)〉,《廣州美術》2010年第三期.總第17期,頁23-24。
前往現代人文文庫:
http://www.hksh.site/modernhumanities.html
※請前往人文臉書讚好、分享或評論:
https://www.facebook.com/modernhumanities
[1] 黎雄才(1910年5月15日 — 2001年12月19日),廣東肇慶人,中國畫家,與趙少昂、關山月、楊善深並稱為嶺南畫派第二代四大著名畫家。黎雄才早年師從高劍父,後到日本學畫,曾任廣州美術學院顧問、教授。黎雄才跟其他嶺南畫家一樣,擅長巨幅山水,畫作氣勢雄渾,其畫松亦為一絕,被稱為「黎家山水」「黎家松」。其代表作品有《瀟湘夜雨圖》、《寒夜啼猿》、《一覽眾山小》、《森林》、《武漢防汛圖卷》、《萬古之春》等等
[2] 黃般若 (1901-1968),名鑒波,號萬千,1901年生於廣東東莞。黃年少喪父,隨母寄居畫家叔父黃少梅廣州之家,並隨其習畫,1949年定居香港。他的花鳥畫師法華喦,山水宗石濤,人物工陳洪綬。黃氏精研佛學,同時洞悉中國傳統文化優越的一面,對中西畫之異同進行過客觀的分析,堅持「在傳統的基礎上發展中國畫」,提倡水墨傳統,強調意筆的「似與不似」精粹。1923年黃與趙浩公、潘致中、黃少梅、盧振寰等八人在廣州組成「癸亥合作畫社」,畫社後來更擴展成為「國畫研究會」。其時,以方人定為首的新派國畫家認為「國畫研究會」提倡的風格「保守」、「守舊」,黃氏撰文反擊,引發時稱新舊畫派之爭,筆戰最後由葉恭綽調解結束。
[3] 董欣賓、鄭奇 著:《中國繪畫對偶範疇論(中國繪畫原理論稿)》(江蘇:江蘇美術出版社,1998年5月第3次印刷),頁103。
(第三章.繪畫章法論 — 十、氣勢)
「三遠」法最早見於《林泉高致》:
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三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後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州沖融而縹縹緲緲。其人物之在三遠也,高遠者明暸,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澹。明暸者不短,細碎者不長,沖淡者不大。此三遠也。
[4] 元代黃公望《山水訣》參合宋代韓拙《山水純全集》及郭熙、郭思《林泉高致》兩家之說,謂:「山論三遠,從下相連不斷謂之『平遠』;從近隔開相對謂之『闊遠』;從山外遠景謂之『高遠』。」
[5] (同上)
[6]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頁160。
(第七章.筆墨與色彩)
曾為明代董其昌《疏林遠岫圖》山水畫作做跋之色彩學專業清代畫家張庚所述:「畫,繪事也。古來無不設色,且多青綠金粉。自王洽潑墨後,北苑、巨然繼之,方尚水墨,然屋宇猶以淡色渲暈。迨元人倪雲林、吳仲圭、方方壺、徐幼文等,專以墨長。殊不知雲林亦有設青綠者。圖畫遣興,寧有定見?」
[7] 東晉謝赫《六法》的「骨法用筆」
[8] 董欣賓、鄭奇 著:《中國繪畫對偶範疇論(中國繪畫原理論稿)》(江蘇:江蘇美術出版社,1998年5月第3次印刷),頁123。
(第三章.繪畫筆法論 — 十三、提 — 按、頓 — 挫)
頓前之提是頓的開始,頓後之提是頓的結束,這頓前提和頓後提叫做「挫」。沒有「挫」,就不能由正常的提按運筆進入頓的狀態。也不能使頓的狀態再回歸到正常的提按運行狀態。……頓就是點,是運行走線過程中的點的狀態。或者說,點是獨立於線以外的頓,頓是線中之點,它們是動作的休止性表性,是感情的爆發性靜止狀態。……挫的動作是運筆的「行 — 止 — 行」過程中轉折過渡性橋樑,同時這挫也豐富了「行 — 止」過程中的內涵,使行止過程更加生動活躍。)
[9] 東晉顧愷之的「以形寫神」
[10]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頁106。
(第六章:筆墨與自然)
如著名的、曾被魯迅批評為形式主義的米點山水,董其昌卻膺服其對自然再現的真實性:「米元暉作《瀟湘白雲圖》。夜雨初霽,曉雲欲出,其狀若此。余以項晦伯購之,攜之自隨。至洞庭湖舟一次。斜陽蓬底,一望空闊,長天雲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戲也。」
[11] 台灣名家劉國松認為現化水墨「抽筋剝皮皴」及「以白線產出張力」的簡約墨意均啟迪自南宋梁楷和牧谿的「減筆畫」,如劉國松的《宇宙即我心之六》(1999年,185.4 x 364.0 cm,國立台灣美術館收藏)。
[12] 宋代的荊浩、關仝、董源、巨然
[13]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唐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1版),頁34。
(第三節.編著中國繪畫史之注意)
(二)政治之壓迫:專制帝王每喜提倡藝術,附庸風雅,但又每喜以一己之好惡為評畫之標準。例如宋朝畫院(《翰林圖畫院》)極為隆盛,但以在上者喜艷麗工整之作,故畫院畫家不得不循規蹈矩,力求精工,以博帝王歡心(待詔須臨摹《宣和畫譜》)。明太祖御下嚴刻,畫家每得奇禍,趙原、周位、盛著均不得其死,其他畫家(《翰林院》時期)咸怵然自警,務為規矩以迎合上意。故歷代繪畫因政治之壓迫而不能遂其正常之發展者多矣。
[14] 黃般若:〈愉快的遊侶〉,《庸社行友》,第29年年報(1961年12月3日),頁3。此資料蒙黃大德先生、庸社行友張子華先生賜告。
(黃般若:「庸社行友,在每一節目中,或登山、或涉水,都是載言載笑,忘卻一切的煩惱、忘卻了富貴貧賤,在樹之下、在峰之巔、在廟之前、在海之濱、小憩之時,把酒猜拳,樂而忘返……香港新界各農村、各山峰、各瀑泉、各海灣,庸社行友,遊之將遍,但是我們不厭重遊,循環不已,人、地、時,在不同氣氛之下,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覺、有不同的風光,所以周而復始,不會厭倦的……」)
[15] 周積寅 編著:《中國畫論.輯要》(江蘇:江蘇美術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頁458。
(筆墨論.二:「李成惜墨如金,王洽潑墨成畫,夫學畫者每念『惜墨、潑墨』四字,於六法三品思過半矣。」〔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
[16] 王耀庭 著:《華夏之美.繪畫》(台北:幼庭文化事業公司,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初版),頁71。
(第六章.須知書畫本來同〔繪畫與書法的關係〕— 元代趙孟頫:「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須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
[17] 同上,頁71-72。
(第六章.須知書畫本來同〔繪畫與書法的關係〕—元代畫竹大師柯九思:「寫幹用篆法,枝用草書法,寫葉用八分法,或魯公撇筆法,木石用折釵股屋漏痕之意。」)
[18] 陳永正:〈中國書學史上的雅俗論〉,載莫家良主編:《書海觀瀾》(香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98年12月初版),頁88。
(〔三〕一、脫俗 — 摘自《明清廣東法書引》,「拙」、「樸」、「醜」、「蒼」的概念)
[19] 林木 著:《論文人畫》(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7年1月第1版),頁89。
(第四節.文人畫的風格特徵:四.空靈 —〔(龔賢《畫訣》〕雲煙可時隱時顯,時虛時實,虛�堨i顯遙岑遠巒、啟人遐思無極;實中又藏淡林淺寺,令人玩味不已。超然灑脫之靈亦隨雲之忱惚,飄飄而出。這些「空」、「虛」、「無」、「微」、「煙霧」一起構成了恍惚、朦朧的意境。)
[20] 李秀華:〈晚明書風中的用墨表現〉,載莫家良主編:《學道揚塵.中國藝術史論文集》(香港: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2003年12月初版),頁27。
(而李贄〔1527-1602〕的「童心說」倡導一切文藝,當導向自然的本性,童心即童真,亦即真性情,而這一切皆「因乎自然」,並以此做為是非善惡的道德基礎。他在《童心說》中言:「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
[21] 區廣安主編、蔡海威及鍾瑞軍副主編:〈穗港澳三地油畫現狀概談 —《2010年穗港澳油畫展》香港首展研討會(時間:2010年6月13日下午1時30分至4時,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展覽廳)〉,《廣州美術》2010年第三期.總第17期,頁23-24。
(《2010穗港澳油畫展》中林明琛於學術研討會中提及嶺南畫派具四種特徵,林明琛乃廣州美術學院之油畫教授、原《美術學報》副主編,以色彩學為研究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