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龔自珍《己亥雜詩》選講(一)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選錄)
其五
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今譯
在廣遠無邊的離愁中，看著夕陽西下。詩人的馬鞭向東一指，就已經遠隔天涯了。辭官離開後，我就好像落花。但落花不是無情事物，而是會化成春天的泥土，護育著新一代的花朵。
注釋
浩蕩：廣遠。
白日斜：暗喻清廷的沒落。
吟鞭：詩人的馬鞭。
東指：指離京東行。
落紅：落花，龔自珍比喻自己淪落的身世。
賞評
龔自珍在道光十九年四月離開京城。龔自珍自小在京城生活，現在離開，感到此生不會再回京城了，有所不捨，但仍然有一腔熱情，願為社會出一分力。龔自珍以落花自比，落花仍然有情，即是雖然自己已辭官，也不會放棄自己，仍願意貢獻自己，扶持新生力量。後兩句比喻很有深意，成為膾炙人口的名句，尤其指獻身於教育事業之教師。
其六
亦曾橐筆侍鑾坡，午夜天風伴玉珂。
欲浣春衣仍護惜，乾清門外露痕多。
今譯
我曾袋著筆，在內閣侍候，做文字工作。半夜聽到天上風吹，伴著宮殿的珠簾響聲。每當我想洗春天的衣服時，都仍然很愛惜它，因為當年常在乾清門外等候，這衣服沾上露水的痕跡很多。
注釋
橐筆：橐，音托，用袋子藏著。橐筆，袋著筆，指等待文字工作。
鑾坡：金鑾坡，長安地名，翰林院曾移於金鑾坡上。龔自珍曾任內閣中書，即指自己曾於內閣做文字工作。
玉珂：珂，音柯，指宮殿珠簾。
乾清門：紫禁城門之一，清朝皇帝常在裏面聽政。門西是軍機處，每日內閣中書要向軍機處領取文件抄存。龔自珍常在乾清門外等候領取文件。
賞評
龔自珍回憶在內閣工作時的情景。始終是工作多年，曾長期在這裏做文件抄存工作，常在乾清門外等候，常聽到風吹珠簾聲，衣服常常沾到露水。一點一滴的生活記憶，可見龔自珍仍然有依戀之情。但也可從側面見到，龔自珍當年空有一腔志願，想為國家人民幹一番事業，可惜卻只可以做文件抄寫工作，所以最終還是無奈選擇離開官場。
其七
廉鍔非關上帝才，百年淬厲電光開。
先生宦後雄談減，悄向龍泉祝一回。
今譯
我的文章顯露鋒芒，不是上帝賦予的才能，是經過百年文化發展的鍛煉，到我才顯出如電光的鋒芒。我做官後已減少議論時政的雄談，現在悄悄向我的龍泉寶劍祝禱，希望它能重現光芒。
注釋
廉鍔：刀劍稜刃，比喻詞鋒銳利。
淬：音翠，磨煉。
龍泉：古寶劍名。這裏比喻自己有才氣，露鋒芒。
賞評
龔自珍認為自己的言論露鋒芒是中國文化發展累積的成果。這看法是有文化傳承開新，「但開風氣不為師」之意。但龔自珍做官後，在政治壓力下，已收歛了光芒。現在要離開京城了，希望能做回己，保持衝勁，重新展露自己的才能，再露鋒芒。
其八
太行一脈走蝹蜿，莽莽畿西虎氣蹲。
送我搖鞭竟東去，此山不語看中原。
(別西山。)
今譯
太行山一脈的西山，走勢曲折起伏，在京師西面形成蒼茫山色，如蹲著的猛虎。西山默默送我，向著東方，揮著馬鞭離去。西山仍然是默默無語，看守著中原的老百姓。
(告別西山。)
注釋
太行：太行山。
蝹蜿：蝹，音溫。蝹蜿，曲折起伏貌。
莽莽：山色蒼茫。
畿西：京師西面。
蹲：音全，留下。
西山：北京西山，是太行山的支脈，古稱太行山之首，又稱小清涼山。宛如騰蛟起蟒，從西方遙遙拱衛著北京城。因此，古人稱為「神京右臂」。
賞評
龔自珍對國家有感情，對中原老百姓也很有感情。現在無奈離開京師，離別西山，懷念西山的氣概，又感到中原百姓的疾苦，非常感慨。自己也只有像西山那樣，無語東行，就好像西山無語看中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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