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森的能力進路淺介
曾瑞明博士(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前兼任講師、香港大學哲學系博士)

提要:
本文淺介阿馬蒂亞·森(Amartya Sen)的能力進路(capability approach)的道德哲學觀點。作者首先說明森的多元的理念——其多元價值觀不同於追求完美正義的羅爾斯主義,也與追求社會效益最大化的效益主義不同。接著,他從平等觀點,批評了相關的一些理論——效益主義的只著重效益和漠視;福利主義忽略最弱勢的人的實際分配總額和人數;羅爾斯主義因忽略分配所得的目的而有拜物教之嫌。最後,作者指出能力進路的一些問題,如怎樣訂立人需要的能力、文化間差異與及如何可在歷史中得以修正等等。
正文:
多元的理念
讀森(Sen)的《正義的理念》(The Idea of Justice),就看到他對羅爾斯的尊重。這本書就是紀念羅爾斯的。然而,他也是針對羅爾斯的正義論,去開展他的理論。其中一個最重要的不同,是他反對羅爾斯那種尋求完美正義的理論,他認為這是多餘的,我們更應關注現實世界��的不公義,尋求它們的減少。
但森跟羅爾斯一樣,都是反對效益主義。森並不是嚴格的以義務論的角度去反對,而只是認為我們不能只看效益,我們應看多元的價值。這樣才是完整的正義的理論。
他以為世界就是有不同多元的標準。一支笛應怎樣分配?可以是給最窮的人,也可以造笛的人,也可以給最有才華的人。三個標準都可以成立,若果我們硬要只有一種分分配方式,其實會有問題。
他認為正義觀念不是由哲學家想像出來的,而是要透過公共的論理(public reasoning)去尋求。這樣其實合符森的治學態度,他尋求跨科的整合和討論,既是經濟學家,但參與政治哲學討論,這之所以能夠發生,也是因為他能運用公共的語言,不讓專技性凌駕溝通和討論。
森提出的能力進路,也著重人的多元選擇。我們不是要關注後果,而是要關注人們怎樣選。政府保障人們有足夠食物,是要讓大家都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但若有人選擇禁食,我們也應尊重他們,但他們也要對自己的生命和選擇負責。這跟只著重結果平等的平等主義者不同,但更為合理。因為我們除了要平等,其實也要自由。我們除了要結果,也要看過程。
要怎樣的平等?
我們或都會同意,平等是有價值的。但我們要怎樣的平等?或者問,我們要保證怎樣的平等?印度哲學家森 (Sen) 就在著名文章〈什麼樣的平等〉(equality of what)對各種學法提出批評,並提出他的能力進路(capability approach)。
第一種他批評的看法是效益主義式的平等(utilitarian equality)。這種看法是要考慮哪種分配能帶來最大的效益,最大的效益就是可取的分配。然而,這看法其實有平等的一面。因為它會著重邊際效益(marginal
utility)的平等。五千元消費券的邊際效益對於一個富人來說,會比一個窮人低,因此,效益主義者會認為我們應將更多資源分配給窮人,直到效益會降低為止。另一方面,它也會認為每個人的快樂和痛苦都要平等計算,故它會認為自己符合平等的原則。
但是森指出這種平等其實只著重效益。也即是說,它可以為了些微的效益提高,而完全漠視某些分配對窮人極度不利。另一方面,它也漠視了人之間的差異。比如一個跛了的人,給他五千元的效益會比一個易尋快樂的人為低,但跛了的人可能需要更多的關顧。但若依效益主義,就會認為這有理由將更多分配給易尋快樂的人。跛子就雙重被罰了。可見,效益主義式的平等並不可取。
第二種是整體效益的平等(total utility equality),也稱福利主義(welfarism)。它要求我們分配能達每個人的效益狀態平等。這看來是相當平等的,但森指出它漠視了那些非平等分配的排列,也就是說當未達到平等前,我們該怎麼辦的問題。一些人會提出Leximin,意思是當兩個分配都不平等時,我們會先將照顧那些較弱勢的人。但森指出這看法會忽略最弱勢的人會得到幾多,和有幾多人會受影響。另一個問題羅爾斯也指出了,就是福利主義沒有理會人們的慾望是什麼。若有一些人會因歧視他人而得到滿足,我們似乎也要滿足他們。
第三種是羅爾斯式的平等(Rawlsian equality)。羅爾斯的看法是提供基本有用物品(primary
goods),就能保證達到平等。森的批評是,這種看法會有拜物教(festishism)之嫌。因為我們更關心的其實是物品達到什麼目的。他提出的能力進路就期望透過指出人能做什麼和可以成為什麼,來幫助我們決定該怎麼分配。他接受每個人對不同物品可以轉化為不同能力的情況會有不同,因為人是不同的。森認為他的看法比起其他看法都更注重人的多元性。
能力進路的一些哲學問題
經濟學家、哲學家森跟另一位女哲學家瑪莎·努斯鮑姆(Martha Nussbaum)提出的能力進路,是希望描劃我們有自由去達到幸福(well-being),也能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能夠有自己想過的人生。這種看法,是想克服效益主義那種把量度標準化約為效益,忽略個人差異,忽略價值不同的弊病。它也希望能避免資源主義(resourcism)那種自著重資源分配,而忽略分配所達到目標的看法。能力進度著個自由,著重個人選擇,它不要求我們過某種特定人生,但它要求分配者能做到讓不同人生都有相應的資源,供人們自行選擇。
它也認為人與人之間哪人過得比較好是可以比較的,比較的標準就是我們的能力。比如我們要看誰過得比較健康,就可以看他們有沒有相應的醫療設施,有沒有清潔的食水,有沒有相關的衞生知識等等。
能力進路也要面對一些哲學困難,比如我們如何訂立一個人作為人都需要的能力?當中我們該如何克服文化之間的差異?另一方面,人並不是鐵板一塊,人何以成為怎樣的問題會如何跟著歷史和科技演變去作修正?
另外,能力進路給予人很大的選擇自由。它認為政府應該提供食物,供人不同發展(始終營養是對各種活動都必須的),但不代表要阻止人們禁食。但是,若果人要發展是一個指導原則,我們也是否變相要支持政府對一些違反此原則的個人行為作一些限制?如果是的話,我們就看到選擇自由跟人的目的並不是完全沒有張力的。
能力進路講求資源或者手段轉化成目的翻譯過程,但如何翻譯卻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水可以是基本維生物品,也可以是宗教物品,也可以兩者皆是。我們分配時,就必然會遇上不同能力衝突的問題︰究竟應讓人們進行潑水節(宗教理由),還是珍惜食水,讓人能維持基本運作?我們又會發現,能力要劃分不同層次,有些基本,有些較高層次,有些較「奢侈」——但這又是另一些價值判斷,需要克服各種文化差異。有沒有一完整的目的排序,看來是關鍵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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