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儒家證天地之方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內文摘錄:儒家說由人盡心、知性、達情,和自然萬物、和其他人相感通,就能夠使人知天。即是人能知天,最初不能夠在人知天之外。人是天之所生,我亦是天之所生,所以我想知道天是甚麼,可以直接透過我的行為、我的性情而知道。所以我的行為進一步,性情多流露一分,我們知道天,就會深一些。

正文:
先秦儒家對於上帝或天的存在,雖然未曾好像西方宗教那樣,明顯是一個人格。更加未曾好像西方哲學的要求,要證明存在。但其實也沒有否定神的存在。孔子有「知我其天」的感嘆。有「畏天命」的講法。孟子有「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性事天」的講法。這些所謂天,我們其實很難說好像今日科學家所說的感覺界的自然。孔子、孟子未曾明白反對中國古代宗教,沒有否定天帝。可見中國古代的宗教精神,是直接由孔孟所繼承。
孔孟思想比古代宗教進步,不在於他不相信天,而是在於他知道人的人心、人性即是天心、天道的直接顯示。當然孔孟所說的天,也常常直接就我們所指的自然來說,說自然的日往月來,花放水流。而且常常視天為無思、無為,好像「莫之為而為」的自己如是的自然就是天。和西方哲學所說的,有思想、有意志的天心上帝,有很大分別。
但孔孟所說的天,是無思、無為、無欲,其實正如說聖人無為而治,不思而中。孔孟這個天,不是不及思慮、意志意義的天。而是有思慮、意志,而超越思慮、意志,在思慮、意志以上的意思。超越思慮、意志的天,人也是由這��出來,人的思慮、意志也由這��出來。所以天不是沒有精神的感覺對象的自然,而是包涵人精神生命本源在其中的自然。由此而能夠生出無盡的人物的天,即是一個充滿無盡精神生命的整個自然,或絕對的精神生命的實在。
如果天是一個絕對的精神生命實在,則知天事天的事情,必須等待盡心知性、存心養性,而後才能夠。如果天只是沒有精神感覺的自然,又何必要等待盡心知性、存心養性,才可以知天事天呢?如果孔孟的天,是絕對的精神生命,則無論孔孟對天的態度,和對天的言說,怎樣和西方宗教不同,但都可以指同一個形而上的超越而客觀普遍的宇宙絕對精神,或宇宙的絕對生命,而為人精神或生命的最後寄託地方。大概在西方宗教和西方哲學中,對宇宙絕對精神生命的態度,和中國儒家對待天的態度,是有所不同的。
西方的宗教家,常常和我們日常生活所接觸的自然世界和人文世界,開始先有一個距離。在絕對孤獨中,要求直接和絕對精神生命相遇。印度人求證梵天和涅槃,也常常需隱遁在寺院中,或避跡山林,做冥想修練的功夫。在證得或接觸到這個形上實在之後,就以言說告訴人。所以西方和印度宗教家,要求和這個形上實在相遇,所取的途徑,是一個逆入自然生活中性向之道。即和人日常自然生活性向相反,隔離於日常生活,遁迹山林、寺院。這個道不是人人能夠行走的,所以僧侶不能不成為一個特殊階級。
一般人只可通過對先知、教主或僧侶來信仰,自己是不能夠直接和這個形上實在相遇。所以一般人看這個形上實在,會視之為高高在上。所以婆羅門教,雖然明確主張梵無所不在,佛教也說大平等。但一般人仍然以為婆羅門教的梵天,或佛教涅槃、真如,是一個超越境界。西方哲學家,要求知道這個形上實在,常常採取一個理智上、思維上的把握形態。因而始終不能夠得到實證。
根據中國儒家,盡心知性而知天的講法,人要求和這個形上實在相遇,是不須要和自然世界、人文世界先採取隔離態度。人會順著人性情的自然流露,更加盡心知性,表達情,和自然萬物和其他人相感通。我們就可以由知性而知天。於是,和形上實在相遇的途徑,不是逆道,而是順道。不是只有少數人可以行之道,而是人人可行之道。
儒家說由人盡心、知性、達情,和自然萬物、和其他人相感通,就能夠使人知天。即是人能知天,最初不能夠在人知天之外。人是天之所生,我亦是天之所生,所以我想知道天是甚麼,可以直接透過我的行為、我的性情而知道。所以我的行為進一步,性情多流露一分,我們知道天,就會深一些。
如果人要求知天,而由人行為、性情以外而知天,即是我們有精神,天地成為客觀對象,天地就不宜有精神,人有生命,天地就不宜有生命。即是人身七尺,七尺之外都屬於天地,不屬於我,於是天地與我,是對峙而互相外在的關係,天地也只是大塊物質而已。這就是西方唯物論的出處。最多說自然界有生命而已。
但我們如果透過人的行為、性情,而觀天地,我的行為之所在往,性情所流行,因我有精神生命,都是人生命之所往。也即是我精神所往,人性情所周遍流行。我有生命,天地就不能只是物質,我有生命,則天地不能是無精神的生物。天地之大,不只生出我的生命精神,也生出他人的生命精神,我父母祖宗的生命精神,都是由天地而來。
透過我所接觸到他人的生命精神,又有由父母祖宗傳到我的生命精神,由此而觀天地,天地就是包含一切人生命精神的本原,而且更是一切人生命精神所充塞瀰漫的天地,即是一大宇宙生命、宇宙精神。
但是我們如果只是由上面所說,來思考天地,只可以見到天地,是一個大宇宙生命、宇宙精神,但其中天地的觀念,只是一個籠統的整體,還未能夠確立一個統天地的絕對精神生命的存在。我們想要求能夠確立這個意義,一定要人自己盡心,知道仁心仁性是無所不涵蓋的,無所不貫注流通的。因為人如果能夠自盡其心,知道根據仁心仁性所自發的感情,可以無所不涵蓋,無所不貫注流通,知道天地萬物,雖然非常繁多,但其實都是我同一個仁心仁性所瀰漫,而可以成為一體。
我們如果有這個仁心仁性的全幅呈現,我們就會見不到把這個仁心仁性,視為我所私有。因而不能說,這個仁心仁性只屬於我,而不屬於他人。也不能夠說,這個仁心仁性只屬於人類,而不屬於天地。因為這個仁心仁性,既然呈現成為普及萬物而無私,同時也呈現自身成為不能我所私有的,所以人應該知道自己有仁心仁性的時候,必然同時知道其他人也有相同的仁心仁性。而當這個仁心仁性呈現時,會呈現成為要我由私欲和執著中超拔出來。所以這個仁心仁性的呈現,人會直覺是內在於我,也會直覺超越於我,而不是我靠自己力量可以有的。而是天所給予我的,是天命所賦予的。由此人會同時直覺我的仁心仁性,就是天心天性。
我的仁心仁性,生生不息的相續顯現,就是天命在我的流行,天心天性每日生出,每日成就於我。我由此而更能證明,天心天性超越於我,而有高明悠久的一面。人的仁心仁性顯現於我,所成就的仁德,我都可以退讓給天,而成為天之德。這樣天心、天性、天德,就本身而言,就是一個絕對普遍而客觀的形上實體,而可稱為絕對生命、絕對精神、神、上帝,都無不可。
就天心天性內在於我而言,是我的仁心仁性仁德,使到我的生命、我的精神、我的人格,可以每日生出,每日生成,天心天性天德的全部,都屬於我,而沒有成為外在。也成就我的特殊性和主觀性,這就是天的博厚悠久一面。由天的高明一面來說,叫天之乾道,也叫做天。由天的博厚一面來說,叫天之坤道,也叫做地。天地乾坤之德,都由人的盡心知性而可直接證明。也即是都由「立人道」而見到。這是程伊川所以說:「觀乎聖賢,則見天地」,而不是說:「觀乎天地,以見聖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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