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中國古代宗教精神的特質：人神距離少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內文摘錄：中國古代神話，有大禹治水，有后羿射日，有夸父逐日，有嫦娥奔月，有共工氏觸怒不周之山而天柱折，有女媧煉石補青天，有倉頡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有神農嘗百草。這些神話，都是說人力勝自然，補天的不足的神話。
中國古代宗教精神的特質：人神距離少
人之所以能夠肯定神的存在，流露出人的一種精神，就是不把人的精神，被個人或人類所私有，而能夠超越感覺來看世界，表現出超越的精神。所以古代人的人性最初出現時，就已經直接對一個客觀世界或自然世界的神之存在，作出肯定。但是人肯定一個客觀神的存在，最初常常夾雜感覺事物的物質性。於是人最初所肯定的神，常常是圖騰或者一般事物的神。一定要人的精神有所進展，才有純粹精神性主宰萬物的天神。再進而知道天神具有人的人格、人的道德性。這是東西方各民族宗教思想發展的常軌。中國也沒有例外。
但是當人肯定一個客觀的神，而視為有人格，成為人格神，人就不免對人格神有希望和祈求。並且用我們的想像情感，對神作出想像，不知不覺間，把人一切內心生活，客觀化在神的世界中。凡是人不能夠在現實世界中客觀化、現實化的內心要求，人常常很自然就客觀化在神身上。所以很多時雖然說，所相信的神，是一切民族的神，但是各民族的宗教思想和神話，則是千差萬別。所以由民族的宗教思想，最能夠知道民族文化精神的內容。
所以我們想知道中國古代文化的面目，就不可以不論述到中國宗教思想的特質，和中國宗教思想和希臘及其他民族的不同。如果由中國古代神話傳說和記載來看，中國的宗教思想有三個特質。
第一，是人神距離少。
這個特質和希臘其他民族的神話中所說的神人關係都不同。希臘神話中，很多說神人的衝突，神會捉弄人。例如：特洛伊戰爭。話說在色薩利國王的婚禮上，女神厄里斯沒有被邀請參加，心懷憤恨，便想出詭計。將一個寫着「給最美麗的女神」的金蘋果，扔在宴會上，送給雅典娜等三個女神其中一個。三個女神各自認為自己應得金蘋果，爭持不下，唯有請求宙斯裁判。但宙斯卻拒絕作出裁判，於是三位女神就帶着蘋果到伊達山上，找特洛伊國王的兒子帕里斯作出裁決。帕里斯就是預言家所說將來要毀滅特洛伊國的人。由此而開始特洛伊戰爭的故事。這就是由宙斯一時的意識而引起人的衝突，將人捉弄。
另一例子是希臘作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劇，《伊狄帕斯王》中，伊狄帕斯去德爾斐神殿問先知，請求太陽神阿波羅神諭，得知自己將來會「弒父娶母」。伊狄帕斯想盡量逃避，但最終仍然不能夠逃避。神的安排，正是人間悲劇的原因。
另一例子是猶太教中的上帝耶和華，原意是一個戰伐者，極有威嚴。祂的意志不可以測度。所以曾經試探阿伯拉罕，看他是否願意殺他唯一的兒子，奉獻給神，作為犧牲，看看他對神的信念是否忠誠。
在印度宗教神話中，有因陀羅(雷神)，斐多羅(旱災之神)，伐龍那(天神)，對祂們權力的想像，也極為豐富。另外，看神創造人的歷程，在希臘和猶太教神話中，亦都有極詳細的描寫。這些都足以證明在其他宗教中，西方的神是高高在上的，有超越性，人神距離很大。
於是，如果這個神是善良的，是偉大的，就會對比出人的渺小和罪惡深重。所以希臘奧菲斯教說，人的生命中有惡魔的成份，基督教有原始罪惡的說法，印度教、佛教、數論有無名和自性的說法，都表現出人的罪業感。波斯教說善惡兩個神，常常在人心中爭鬥，使人不能常常接近善神，人常常和善神有一段距離，善神勝利要在世界末日。
但在中國，古代雖然也有「上帝震怒」(《搜神記》)、「天命殛之」(《尚書》)、「天將興之，誰能廢之」(《左傳》)的講法，但關於神如何威嚇懲罰人的具體想像，則極為缺乏。殺人用來祭祀神，以人作為祭品，是民間習俗常常會有的。但未有好像舊約中，認為這種犧牲是表示當然的犧牲精神。
中國古代神話，有大禹治水，有后羿射日，有夸父逐日，有嫦娥奔月，有共工氏觸怒不周之山而天柱折，有女媧煉石補青天，有倉頡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有神農嘗百草。這些神話，都是說人力勝自然，補天的不足的神話。而中國文化中，黃帝、伏羲被視為神，都是直接由於他們對人類的文化，有實際的貢獻，而不是因為他是一個民族英雄或者善於戰鬥的人。相傳黃帝當共主的時候，人民生活簡樸，故黃帝教人民生火做飯，吃熟食，又創紡織技術，製作衣服冠冕，禦寒護體。
希臘也有人而神的，如：阿基里斯，是古希臘神話和文學中的英雄人物，參與了特洛伊戰爭，被稱為「希臘第一勇士」。但是他是以戰爭功績著名，而不是對人類文化有實際貢獻，如中國的伏羲、神農等。猶太教的耶和華，最初應該也是一個善戰的民族英雄，後來升為天神。羅馬的神中，特別重要的，是瑪爾斯，火星神。瑪爾斯(Mars)，是羅馬神話中的戰神，是朱比特(眾神之王)之子，貝羅納(戰爭女神)的丈夫，維納斯(愛神)的情人。瑪爾斯是羅馬軍團崇拜的戰神中，最重要的一位，重要程度僅次於朱比特。
瑪爾斯最初是自然神還是人神，就不能確定了。作為神而又擅長戰爭，威力強大，人神的距離就更大。
但作為神，而只是發明文物，文物都是被人所用的，人神的距離就小。中國的神，多數是由於他發明文物而成為神，所以神和人的距離也很小。在神造人的神話中，中國只有女媧摶(音團)土為人的神話。《太平御覽》引《風俗通義》說：「俗説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做人。」摶土為人，是根據自然物來做人，而不是好像猶太教、基督教的上帝，從無到有，造出世界，而且純粹根據自身的形象來做人。
希臘神話中，有厄洛斯範土為人的神話。在希臘神話中厄洛斯（Eros）是愛與情慾之神。相當於羅馬神話的愛神邱比特。是一個手拿弓箭的調皮小男孩，他的金箭射入人心會產生愛情，他的銀箭射入人心會產生憎惡。在阿里斯托芬所記載的最古老的俄耳甫斯教神譜的傳統裏，厄洛斯是萬物的起源，在茫茫幽土裏，他與黑暗無光的混沌交合，生出了人類。厄洛斯造人，類似中國女媧氏造人的神話。但厄洛斯只是一個抽象的自然愛的力量，是自然神。女媧則是人而神，厄洛斯做人，是由不是人的神，來造人。
女媧造人，是人而神，自己造人。不是人之神，造出人類，神與人的距離大，人而神造出人類，人神的距離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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