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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00七年五月第一六一期
張橫渠的性體論
——《正蒙•誠明篇》解讀
方世豪(香港人文哲學會會長)
張橫渠是宋代理學家,而宋代理學是儒學的一次復興運動。這次復興運動和先秦儒學不同,因為時代背景不同,所以所面對的時代問題也不同。兩者既然都是儒學的運動,相同的地方是兩者講天道和人道。但先秦儒學是繼天而講人,是承上而啟下。甚麼是繼天而講人?孔孟思想是繼承周代思想的,認為天道在人的心中,所以孟子講盡心知性知天。他們所講的重點在盡心知性,在人道,重點不在天道,所以重點不是要人民信天。為甚麼不要人民信天?因為周代人民仍然多是信天的。我們看《周禮》可知,《周禮》中仍有郊祀祭天之禮,表示當時人仍很信天,不必特別提出信天的問題來討論。孔孟時代的問題不是信天的問題,而是社會秩序和人倫秩序的失序問題,所以孔孟要做的工作主要是重建人道,而不是天道。
宋明儒學運動時期的問題不同,隋唐五代時的人民普遍不信儒家的天,多數信奉道教或佛教。因此如果宋明理學家想要重建儒學,就要重建天道,重建人民對天的信仰。如:周濂溪講太極、張橫渠講太和、程朱講天理、陸王講天心等都是,他們都是要建立天道。所以宋明理學運動的重點不是要開人道,而是要立天道。就算是宋明理學所講的人道,重點也和先秦不同,宋明理學家較為著重在人性的陰暗,故較著重在防止惡出現的工夫。宋明理學的重點是由人道而建立天道。如果孔孟是承上啟下,則宋明理學是啟下而立上,重點有些不同。
《正蒙》是張橫渠的著作,在《正蒙》第一篇《太和篇》,橫渠講天之太和之道,由太和之道歸於聖人之道。第二篇《參兩篇》講日月星辰的天象,是由天象見出性命之理。第三篇《天道篇》由觀四時百物而見天人之道。第四篇《神化篇》分天道為二,講仁義之道和神化之道。第五篇《動物篇》講天地萬物之理。這五篇內容都以天道為主,直接講天道,不是由人道講起。如前所述,宋明理學的重點在建立天道,《正蒙》全書都是以建立天道為主,到第六篇雖然是講天道,但卻是由人道講起。第六篇《誠明篇》便是圍繞人性而討論,所以王船山《張子正蒙注》云:
「前篇統人物而言,原天所降之命也。此篇專就人而發性之蘊,於人所受而切言之也。」〔1〕
橫渠在《誠明篇》中說「性」,是由天德良知和聞見之知的比較開始。為甚麼要講聞見之知呢?因為在《正蒙》前五篇,都較著重講天地萬物,及日月星辰之道,這樣會使人以為了解天道,是聞見之知入手。正如今天,現代人一般以為了解天道規律便是由科學知識入手一樣。但根據橫渠的講法,天道不由科學知識入手,而是由天德良知入手。所謂天德良知,就是說由自我內心的反省入手。自我反省就是誠明的工夫,誠明是工夫,也是人性。即是說,橫渠認為可由人性而契入天道。所以《誠明篇》是講人性,講由人性而契入天道。
誠明的誠,就是真誠的誠,誠就是真誠地實現自己,完成自己。所以說,誠就是盡性,盡性就是事天,事天就是實現天道的工夫。例如:真誠地孝父母,就是實現自己兒子的身份,完成自己兒子的責任,使自己真正成為一個真實的、具體的、有價值意義的兒子。因此,孝就是盡性,就是事天,孝就是實現出天道,孝就是工夫,也是天道,孝也就是由誠而明。所以誠就是盡性,就是實現天道。誠明,即是由誠而明。由誠而明,即是由誠的工夫而明天理。誠就是盡性,即是盡性而明天理,明天道,知天常。
誠明就是盡性,盡性就是盡心,而根據孟子的講法,心之知是大於聞見之知〔2〕,所以天德良知是大於聞見之知的。這種以天德良知為大,不以聞見之知為大的主張,和當時的主流思想有所不同,也和今天現代人的主流思維模式(以科學知識為大)有很大的不同。
以下是《誠明篇》全文:
6.01誠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聞見小知而已。
6.02天人異用,不足以言誠;天人異知,不足以盡明。所謂誠明者,性與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也。
6.03義命合一存乎理,仁智合一存乎聖,動靜合一存乎神,陰陽合一存乎道,性與天道合一存乎誠。
6.04天所以長久不已之道,乃所謂誠。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誠身,不過不已於仁孝而已。故君子誠之為貴。
6.05誠有是物,則有終有始;偽實不有,何終始之有!故曰「不誠無物」。
6.06「自明誠」,由窮理而盡性也;「自誠明」,由盡性而窮理也。
6.07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為能盡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順吾理者,則亦莫如之何矣。
6.08天能為性,人謀為能。大人盡性,不以天能為能而以人謀為能,故曰「天地設位,聖人成能」。
6.09盡性,然後知生無所得,則死無所喪。
6.10未嘗無之謂體,體之謂性。
6.11天所性者,通極於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氣於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學也。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內,氣無內外,假有形而言爾。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盡其性然後能至於命。
6.12知性知天,則陰陽、鬼神皆吾分內爾。
6.13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為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納不二也。
6.14天良能本吾良能,顧為有我所喪爾。(張子自注:明天人之本無二。)
6.15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欲者與!
6.16性,其總,合兩也;命,其受,有則也;不極總之要,則不至受之分,盡性窮理而不可變,乃吾則也。天所自不能已者謂命,〈物所〉不能無感者謂性。雖然,聖人猶不以所可憂而同其無憂者,有相之道存乎我也。
6.17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口腹於飲食,鼻舌於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屬厭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喪本焉爾。
6.18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
6.19盡其性能盡人物之性,至於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諸道,命諸天。我體物未嘗遺,物體我知其不遺也。至於命,然後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6.20以生為性,既不通晝夜之道,且人與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詆。
6.21性於人無不善,繫其善反不善反而已,過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命於人無不正,繫其順與不順而已,行險以僥倖,不順命者也。
6.22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6.23人之剛柔、緩急、有才與不才,氣之偏也。天本參和不偏,養其氣,反之本而不偏,則盡性而天矣。性未成則善惡混,故亹亹而繼善者,斯為善矣。惡盡去則善因以〈成〉,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也〉」。
6.24德不勝氣,性命於氣;德勝其氣,性命於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故論死生則曰「有命」,以言其氣也;語富貴則曰「在天」,以言其理也。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簡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也。所謂天理也者,能悅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能使天下悅且通,則天下必歸焉;不歸焉者,所乘所遇之不同,如仲尼與繼世之君也。「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者,正謂天理馴致,非氣稟當然,非志意所與也;必曰「舜禹」云者,餘非乘勢則求焉者也。
6.25利者為神,滯者為物。是故風雷有象,不速於心,心禦見聞,不弘於性。
6.26上智下愚,習與性相遠既甚而不可變者也。
6.27纖惡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
6.28「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有思慮知識,則喪其天矣。君子所性,與天地同流異行而已焉。
6.29「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天理者時義而已。君子教人,舉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時措之也。
6.30和樂,道之端乎!和則可大,樂則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
6.31莫非天也,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欲行。領惡而全好者,其必由學乎!
6.32不誠不莊,可謂之盡性窮理乎?性之德也未嘗偽且慢,故知不免乎偽慢者,未嘗知其性也。
6.33勉而後誠莊,非性也;不勉而誠莊,所謂「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與!生直理順,則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則免難於苟也。
6.34「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誠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雜以偽也。至誠則順理而利,偽則不循理而害。順性命之理,則所謂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則凶為自取,吉其險幸也。
6.35「莫非命也,順受其正」,順性命之理,則得性命之正,滅理窮欲,人偽之招也。
現在把《誠明篇》全文內容,分為七點來討論。
一、性的來源
二、性於人的形軀生命的表現
三、性於氣有昏明清濁
四、性可超越氣而承受命
五、盡性而上達
六、吉凶順逆之盡性
七、自盡性而言人性之善惡
以上一至四點是講性與氣的關係,五至六點講盡性的工夫。
一、性的來源
就性的來源講,可分為三點:1.性源於天,2.性為一源,3.終點在天。
1.性源於天
橫渠於《誠明篇》說: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6.07)
又說:
天能為性。(6.08)
橫渠指人之性是源於天,要有天,人才有性。所以人要感謝天,人有性是天德,人應感謝,人要明白人有性不是人自己的功勞。因此,人不要「貪天功為己力」(《大心篇》7.06)。為何橫渠要勸戒人不要貪天功為己力呢?因為人一般會以為人性是自己努力的成果,是屬於自己的。在今天,現代社會也是這樣,一般人會以為人性來自經驗環境,如:父母、DNA、社會、教育等,是各種因緣而成就為我的性,我的性是由我在環境中努力學習爭取磨煉得到的,是屬於我的,是我獨有的。橫渠其實不否認性有因緣的原因和影響,但更重要的是性必要有天之照鑒,如沒有天,則人不能有此性。這可作一個類比解釋,例如人能計算數學,因為有父母遺傳的天分,人受過數學的教育,做過數學練習題,受過數學考試磨煉、在生活環境中努力實習過很多次等,這些都是人能計算的原因,也是人有計算能力的因緣。這些都是必要條件,沒有了這些因緣,人不能計算,但這些條件不是充足條件,不是有了這些條件,人就一定能計算數學。因為還有一項重要的條件,就是人必須先有能計算的可能能力。假如一隻兔子是沒有計算的能力,則無論我們如何努力教育牠,牠也不可能學懂計算,不可能做會計。所以人有計算的能力是一先在的必要條件,沒有這條件,人不可能計算。人性也是如此,人可能以為人性來自經驗,來自努力,屬於自己,但其實更重要是人先要有人性,人才可能實踐出人性。人性的先在性,即表示來自天。所以橫渠認為人性由天所創生,不單人性,萬物之性也由天所創生。所以性可以叫做「天能」,所謂:「天能為性。」
2.性為一源
橫渠認為人性和萬物之性是來源於天,即天是性的來源。因為性是來源於天,人性才可能和人及萬物有所感通,人才可以通感為性。這問題可由「知」和「能」二者而言。知,即是人之所以可以知人知萬物,是因為天。天給人的「知」,在人而言,叫「良知」。人有能夠和萬物感通的能力,是因為天。天給予人這個能力,在人便叫做「良能」。所以天給予人的就是良知、良能。良知、良能就是人性。既然良知良能是人性,而良知良能又是人人相同的,即是說人人都有人性。由此而說,可以說人性同源於天道。人可以不同,但人性都是來自同源頭,所以說性為一源。人性既為一源,而人又有知的能力,則人應知道性為一源。跟著,人又應知人應盡性,完成自己。所以說人人都應本於同源的性而盡性,來完成自己。
3.終點在天
人性的特點是:性為一源。即是說,性是人人同源,而人又知性為相同,所以人能感通。又因為人能感通,所以人可使人和萬物完成自己。因為人性源於天,人完成自己就是盡性,所以人盡性,便是繼天志,述天事,人便成為天之子,盡性便是人和天可合一。如此說,則盡性就得到天道,所以人是可以不執戀於形軀生命,得到天道才是真生命。人能得天道,則死亦無所損失,這意思在人的生命而言,就是指盡道而死。死,如果實踐了道德意義,就是表現了天道,死就是比形軀的生更有價值。所以橫渠講:
盡性,然後知生無所得,則死無所喪。(6.09)
盡性,就是回歸天道,所以性的源頭是天,終點也是天。
二、性於人的形軀生命的表現
這又可分為三點:1.人性不受形軀所限,2.人性通於天,3.人性體萬物。
1.人性不受形軀所限
橫渠說:
未嘗無之謂體,體之謂性。(6.10)
橫渠講:「未嘗無之謂體」,是指人的良知良能。「未嘗無」即是「有」,橫渠說有良知良能就是有體。而良知良能就是性,所以性就是體,性於是又可稱為「性體」。橫渠在《神化篇》也有講「體」的內容:
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道,其用,一於氣而已。(4.01)
橫渠認為「體」的內容就是「德」或「天德」。人有形軀之體,除此以外,又有性體。形軀之體有限,但性體可無限,因人之感通可以無限。人能感通外在事物,不能只靠形軀,要靠形軀和性體兩者。形軀的耳目口鼻可感受外物的形像,但只限於外物的形像。性體也可感受外物,但卻可感受外物形像以外的意義。例如:一棵樹,眼(形軀),可知其形狀、顏色,但心(性體),卻可觀賞其美態,可體會其對整條村村民的意義。所以性體可以不受人的形軀限制,可以超越形軀,能知耳目口鼻之知以外的意義。而這耳目口鼻之知以外的意義,其實就是德的意義,也是天道的意義。所以,由此可知,人性可知天道。橫渠在《大心篇》講人有兩種合內外:
人謂己有知,由耳目有受也;人之有受,由內外之合也。知合內外於耳目之外,則其知也過人遠矣。(7.03)
耳目之受,是一種合內外;心之受,是另一種合內外。所以,如果知道心之合內外比耳目之合內外重要,則此人可比只知耳目之知的人勝人一籌了。由此可知,人性可超越形軀限制。
2.人性通於天道
所謂人能知萬事萬物,這萬事萬物其實是包括了由太虛之神到具體形像的變化歷程。這變化歷程就是天之生物、成物的過程。所以這�堜畛羲滿u知」萬事萬物的「知」,不是一般意義的認知,即不是科學意義的認知,不只是認知形狀、顏色等知識,而是知事物的價值意義、道德意義、美感意義。當人由形像而知道萬物的價值意義時,人便是完成事物之意義,所謂成物。例如:一朵花,當人用眼目看見這朵花,人能賞花,人不只看見花之形狀、顏色等物理資料,人還會覺得花美,人覺得花美便是用心來知。當人覺得花美時,花便完成了花的意義,這便是所謂「成物」。成物的過程,其實就是天之生物過程,所以人知萬物,就是成物,知物成物就是天之生物歷程。人不只是耳目口鼻之知,人是由於人性而能知萬物,即由人性而知天之生物歷程,即由人的實踐而表現出天之生物歷程,也即是人實踐出天,人性可通於天道。所以橫渠云:
天所性者,通極於道。(6.11)
3.人性能體萬物
依上所說,可以通於天道,人可以與天合一。因為人的實踐可以生物成物,可以知物體物。人可以知物體物,是因為人有人之性。而人性是根源於天,人是根源於天而體物,所以人性是可以無物不知,無物不體,因為天是普遍覆蓋於萬物。所以人性是可以體萬物的。所以橫渠在《乾稱篇》說:
妙萬物而謂之神,通萬物而謂之道,體萬物而謂之性。(18.07)
這樣的講法,即又回到人能體萬物是源於天的意思,即是人不可「貪天功為己力」的意思。除了這個意思外,橫渠還有一層意思,就是人能體萬物,通天道,不表示人已盡性,已體了萬物,已通了天道。盡性是一種實踐,如果一日沒有實踐,即表示一日未通天道。人於此處不可太過自大。所以橫渠說:
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6.11)
這即是表示氣有昏明,不是一定是明的。
三、性於氣有昏明清濁
這可分為點:1.氣有昏明,2.有攻取之性,3.有性命於德。
1.氣有昏明
依上所說,人性能感知外物,但不表示人已盡性。人在盡性的過程中,每個人會有不同的表現,因為各人之氣有所不同。人性能感知外物,是要靠人的形軀,和外物的形狀,這兩者都是氣(經驗內容)。性要表現出來,也要靠氣。人性相同,但氣有不同,所以說「氣有昏明」。氣如是清通的,則性才可表現得好,性才能感知外物。人能感知外物,即表示人之氣有一定程度的清通才行,這樣人才能感知外物。但人的清通程度則各有不同。例如:一個人看見花,而覺得美,這過程也要由眼睛看,而各人的眼睛也可能不同,有人近視,有人遠視,有人老花,所看見的不同,看到的美也有分別。這就是人之眼目在氣之昏明有所分別。又例如:人之性格各有不同,有些人較性急,生活總是很匆忙,總是看不到每日在他身邊出現的花朵有多美麗,則這便是人之性格在氣之昏明有所分別,所以感知外物程度也有不同。但人只要有人性,就總會有一定程度的清通,分別是多少而已。一個人只要有心想發現有價值的東西,就總會發現。匆忙的人,初時可能太習慣匆忙的生活,因而發現得很少,但偶然有一下心,便會發現。可能在某一次乘車時突然想看看周圍的景色,便會發現日落的景色原來很美。這也算是有一定程度的表現出人性。所以橫渠說:
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為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納不二也。(6.13)
人性好像水和冰,表示昏明清濁可能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人性在氣的表現上有所不同,因為氣的清通範圍不同,所以有昏明的分別。氣有多方面的範圍,你在這方面昏,則那方面會明,這方面清,則那方面濁。例如:性急的人,則較有衝勁,但做人卻太緊張;性格淡定的人,則反應會較慢;盲人的聽覺會特別靈敏,智障人士的直覺能力特別強等。人的氣質有柔,有剛,有緩、急的分別,這就是人的氣性,即氣質之性,是各有不同的。
2.有攻取之性
人的氣性各有不同,所以氣之清通程度也各有不同。如果氣之昏濁較多,則清通較少,清通少,則人性感知外物的程度便有限。清通最重要的作用,是使人性能感知外物。如果知物程度有限,則可能只是知外物的形狀、顏色等耳目之知而已,而不能知耳目之知以外的內容。如果人只有耳目之知,則只能知外物的表面意義,而不必觸及其價值意義。昏濁而不清通的問題,更常見的,是只知外物對我們「有用」的價值,以為外物只是用來滿足自己的物欲,用來養自己的身體。宋明時期,流行道教的養生之術,便是利用外物來滿足自己的身體。外物和身體都只有形軀的價值,再無形軀以外的價值。今天現代人求金錢、物質、樓宇,甚至學業、知識,也都是只求「有用」。這種求「有用」的活動,只知求有用,最終都只是用來養生,看不見人和世界有耳目之知以外的價值。以上這種只知耳目口腹之欲,橫渠叫:「攻取之性」。橫渠云:
攻取,氣之欲。口腹於飲食,鼻舌於臭味,皆攻取之性也。(6.17)
攻取之性只是氣性,不是橫渠所主張的人性。橫渠並不主張以氣質之性(或攻取之性)作為人性,所以橫渠有批評告子「生之謂性」的講法。
3.有性命於德
橫渠以為告子的「生之謂性」主張,有兩個問題:一是不通「晝夜之道」,即不通天道;二是「人與物等」,即人與動物同等,以至使人性不顯。所以橫渠云:
以生為性,既不通晝夜之道,且人與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詆。(6.20)
橫渠認為人性不只是動物性,人可通於天,這才是人性。人如果能盡性的話,人是可通於天的。通天,在人而言就是知天德,知良知、良能。所以人如果只顧攻取之性,只講生之謂性,就是橫渠所謂:
德不勝氣,性命於氣。(6.24),
即是以氣性為人性,不以德性為人性,不知天德、良知、良能。
陰濁勝則物欲行。(6.31)
即氣性之陰濁重,清通少。但人如果能盡性,收歛氣性,歸於清虛之性,即歸於心,歸於「湛一,氣之本」(6.17),也就是:
德勝其氣,性命於德。(6.24)
即以德性為人性,不以氣性為人性,是:
陽明勝則德性用。(6.31)
人如以德性為人性,則人性不再陰濁,而變得清通。所以,人如果以物欲為人性,則人性下降而變成陰濁。人如果返回天性天德,則是合天德,人性可上達。人性上達,就是知天的氣化歷程,也是所謂「知天命」。
四、性可超越氣而承受命
這又可分為4點:1.性能超越氣,2.性能感知天命不已,3.人性願承受天命不已,4.性命不同。
1.性能超越氣
橫渠云:
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內。(6.11)
橫渠謂性通於氣之外,即是說性可超越氣。由於性本來是源於天,所以性能感知自己以外的事物。性能感知自己以外之物,即是說人可以超越自己的氣,而感知自己以外的事物,即是說人的感知可超越人的形軀。例如:一個人看見一朵花,感知到花很美,這時,人已超越自己的形軀,而與自己以外的花有所感通。這時,人不單只超越人的形軀,而且也超越了其他事物的形軀。例如:當一個人在覺得花很美時,「美」本身其實已超越了花的形軀,而達到了人的感知那�堙C橫渠說:
假有形。(6.11)
「假有形」即是說假借人的形軀而實踐,但人在實踐時,便已超越了形軀,超越了氣。人除了形軀之氣,還有性,而性是可超越氣,所以橫渠云:「性通乎氣之外」。氣正是性要超越的對象。
2.性能感知天命不已
相對於性而言,有所謂命。性命相對而言,早在孟子時已作出討論。孟子云: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孟子•盡心下》)
孟子不以耳目口鼻為人性,因為耳目口鼻是有命限的,孟子不以仁義禮智為命限,因為這才是人性所在。這�堜s子偏向把命說為命限的意思,即氣命。先秦時期的命,其實已有兩層意思,一是命限的意思,一是天道的意思。命限,一般是指氣之命,即上文所述之氣有昏明清濁,是命限義。天道,即天命不已的意思。上文言性能超越氣,是講氣命。除了氣命,還有有一層天命義。橫渠言人性能感知外物,此感知外物的活動就是天的氣化歷程的一部份。即是說這活動是天在氣中表現出來的過程中的一部份。人感知外物,即人實現了此天的氣化歷程,人的實踐活動不停止,則天的氣化歷程不停止。天的氣化歷程,就叫「天命」,氣化歷程不停止,就是「天命不已」。人性在作實踐活動時,便會感受到這天命不已。人性如何表現或如何感受到這天命不已呢?關鍵就是「誠」。即真誠之心,所以誠就是天命不已。橫渠云:
天所以長久不已之道,乃所謂誠。(6.04)
3.人性願承受天命不已
人不只是感知到天命不已,而且人還願意承受這天命不已。橫渠說:
命行乎氣之內。(6.11)
此命,不單是氣之命,也是天命。天命在氣中表現,即是天之氣化歷程。天命必須在氣中表現出來,在人之氣中表現出來。人也是在氣之中,人也有形軀,有氣之命,例如:夭壽、生死、富貴等,都是氣之命。但這氣之命,同時也是天之命,氣之命也是天在人中的氣化歷程。人感知氣之命的同時,也是感知天之命,即人對人的夭壽、生死、富貴,有所感應,有所活動,有行為實踐表現。如果人的行為表現是依天理而行,則這就是天命的表現,否則便只有氣之命。如果人依天理而行,就是人性的表現,就是人性。所以人性也包括人承受天命。細分人性的內容,可以包括四個過程:1.人性能感知氣,2.人願承受此氣,3.人有相應的行為,4.行為依理而行。這即是橫渠所謂:
天所自不能已者謂命,不能無感者謂性。(6.16)
即天之不已是命,人對天命有感則是性。
4.性命之不同
性能感知氣,又能承受氣,又有相應的行為,和實踐天命。由以上性的內容看來,性其實包含了主客兩面的內容。即是說人性是接受又有回應,所以是兩面。但氣命則只是說人承受的一面,而不是兩面。人性可承受命,包括氣命與天命,人能盡性,使人的行為相對於氣命而有所回應,從而完成自己,完成天命。所以橫渠說:
性,其總合兩也;命,其受有則也;不極總之要,則不至受之分,盡性窮理而不可變,乃吾則也。(6.16)
即是說:「性」,是總合主客兩面而講;而「命」,則只是就受的一方面而言。「有則」即依理,依理而受,便是天命。「不極」,即不盡,「總之要」是性,所以「不極總之要」是盡性。能盡性,則可至於天命,這是「分」,「分定故也」的「分」。盡性窮理就是「則」,即天理。所以人性的重點是盡性,是否盡性就是性命的分別。
五、盡性而上達
人性可以下降,也可以上達。上達即是合天理,下降即是不合天理。人能盡性即可上達,不盡性即會下降,下降即是指順從人欲。人只要盡性,即可超越人欲而上達天理。橫渠云:
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欲者與!(6.15)
「徇人欲」即順從人欲,即未能盡性,人亦只是動物,人性而只是「生之謂性」而已。
六、吉凶順逆之盡性
這可分為五而點而言:1.上下相遇為吉凶,2.不以相遇吉凶為命,3.不以遭遇吉凶為阻礙,4.吉凶可被轉化,盡性即可,5.逆命而盡性是正命。
1.上下相遇為吉凶
橫渠不以一般人之吉凶解釋來看吉凶,一般人解釋的吉凶是指命運的吉凶,但橫渠則以上下相遇為吉凶。人性如能盡性而上達,則是一個向上的歷程。天道氣化的歷程是向下的,是一個向下的歷程。這兩個歷程一個自上而下,一個自下而上,而相遇於人的心中,這時便叫做「遇」。其實這�堜瓵蚳潃蚞�程,是指同一件事,就是盡性,但自道而言,是向下的,自人性而言,是向上的,所以可以說是相遇於心。這兩個歷程的相遇,有所謂順和逆。順逆是指人的盡性和天的氣化過程相同或不同,相同的便是相順,便叫「吉」。如果人的盡性和天的氣化過程不同,便是相逆,便叫「凶」。其實順逆也就是人的盡性和不盡性而已,盡性是吉,不盡性是凶,這便是儒者所要求的吉和凶了。
2.不以相遇吉凶為命
但就一般人了解的吉凶而言,人認為生活遭遇吉(幸福)才是正命,才是天命為正,人如此才會變得樂觀。而人如果遭遇凶(不幸),則不是正命,人便會怨天。這是一般人的表現。橫渠就不以此態度來看待正命問題。自孔孟以後的儒者,其實都不是以遭遇吉凶為命之正不正的標準。橫渠云:
生直理順,則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則免難於苟也。(6.33)
順天理而生的,則無論吉凶遭遇,都是正命。不順天理而生的,如果遭遇到不幸福的迂迴人生,就會為了免於危難而苟且偷活。所以橫渠不是以一般人所講的吉凶遭遇來說正命與否。
3.不以遭遇吉凶為阻礙
橫渠又不會以為遭遇吉凶,可以阻礙人上達天命的歷程。遭遇吉凶並非天命正不正的標準,如何看待吉凶才是重要的,如何看待才是正命與否的標準。問「如何」(How)是中國哲學的特色,中國哲學著重問「如何」,「如何」是對待事物的實踐態度,這才是中國哲人最關心的問題,不像西方哲學的重在問「甚麼」(What),追問甚麼是追求一最後的真實存有,西哲最關心的是,是否真的有一真實存有,但這不是中國哲人最關心的問題。如何才是重要問題,因為如何才是生活下去的問題,是生活價值的問題。生死、夭壽、貧富、遭遇,是事實問題,即「甚麼」問題,這不是中國人最關心的,最重要是如何面對這些生死、夭壽、貧富、遭遇,所以是「如何」的問題。人是否能盡性來對待吉凶,才是重要的,才是正命與否的關鍵。這就是所謂「義所當為」的問題了。橫渠云:
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6.11)
即是吉凶遭遇不足以影響天命的意思。
4.吉凶可被轉化,盡性即可
因為人有人性,所以遭遇吉凶不是命定的。天命不已就是人的實踐歷程上下相遇,如果人能盡性,則上下歷程便是相順的,則無論遭遇是吉是凶,都可以轉為吉。人的盡性修養,可以影響天命不已的歷程,把凶轉為吉。其實儒者所謂不盡性便是凶,盡性便是吉。由不盡性轉為盡性,便是由凶轉吉,所以說遭遇也可轉為吉。橫渠云:
順性命之理,則所謂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則凶為自取,吉其險幸也。(6.34)
即人能順天理,盡性,無論遭遇如何,都是正命。如不順天理,就是凶。這種凶是自取的,因為人不順天理,如能盡性,順天理,則可變為吉。如果逆理而仍有吉的遭遇,則是極其幸運而已。所以人不可簡單地以遭遇吉凶而說命之正不正,人應只求盡性,不問吉凶,為義所當為,則自然就是吉了。
5.逆命而盡性是正命
命之正不正,命之順不順,還有另一層的意思。如上所說,是逆命為凶。逆命即不盡性,不盡性是凶。但除了這層意思,還有一層,就是盡性也可以逆命,盡性也可以是凶。為甚麼這樣說呢?因為盡性也可致人於死。因為盡性而死,這叫盡道而死,結局始終也是死,所以可以說是凶。但因為這樣而死,這個表面看來是逆命的死是由盡性而來,既是盡性,則其實沒有逆人性,即沒有逆天命。既是盡性,即是順人性,順天命,則性命是相順,而不是相逆。相順即吉,而非凶。如此,雖然是死,雖然是看來逆命,而仍可說是正命。盡道而死是正命,不是逆命。正命,則會順天命,接受天命,不會怨天,所以是至天命,順天道,而非逆命。人只要盡性,就可以至命,順天道,人天合德,盡性知天。這就是人誠明的工夫,這工夫在人的道德生活中是極莊嚴肅穆的。橫渠云:
「莫非命也,順受其正」,順性命之理,則得性命之正,滅理窮欲,人偽之招也。(6.35)
即是如果人能順天理,盡性,而面對命,則全部命都是正的,都是天命。如果倒轉來,人不盡性,滅天理,窮人欲,則命不得正,是人的虛偽不誠而自招的惡果。
七、自盡性而言人性之善惡
這可分為五點而言:1.盡性則知天理,2.盡性即盡心,3.窮理盡性而變化氣質,4.未能盡性為善惡混,5.盡性除惡而全善。
這��1-3點是說盡性工夫,第4-5點是討論人性論問題。
1.盡性則知天理
人能盡性,即知甚麼是義所當為,也知道義所當為之理。這個理是被視為當然之理,人性源於天,所以這個理是因為其源於天而說其為當然之理。所謂當然之理,即這個理可以通天下人心,有普遍性,人人都心悅誠服於這個理。所以這個理,又可以叫天理。橫渠云:
所謂天理也者,能悅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6.24)
所以,人盡性,而又依於盡性之理而行,這個理就是天理。天理不是一成不變的,不是一客觀不變的必然規則,不是如自然科學的規律。西方物理學的原則是必然原則,認為物性為必然的,但中國文化的性不是必然原則,而是自由原則。性,包括了一種隨所感而變化的性,性隨其所感的變化內容而變化,其所感內容越豐富,越能生生不息。所謂「天命之謂性」,不是指天指定人一定要依從一必然規律而決定了人的行為變化,而是要提出人可以不受外在客觀條件所支配,而可以自由地隨不同的環境而創造出不同的生起事象,表現出人的自由。天理對人而言,並不因環境限制不顯自由,命定不自由的自然規律是西方文化的想法而已,中國文化的想法是,越與其他事物感通,則越能有更大的創造自由。這是自由生化原則,這原則不是依於一個物或一個體上,而是依於共同的天理上。所以天理不是一成不變的,這是天理的「時義」。橫渠云:
天理者時義而已。(6.29)
即天理是隨著所感的內容不同而有不同的表現。天理作為最普遍的理而言,是一,但天理於人為表現上卻有時義。
2.盡性即盡心
盡性是一個實踐歷程,不是一個概念,所以人不是可以一盡即全盡的。要盡性,即是要有道德修養工夫,而工夫就是盡心,順心而行,就是盡性。所以說盡性的工夫就是盡心,性是就體而言,心是就活動而言,其實一也。橫渠云:
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6.18)
即是說盡性要盡心,不能盡心,則不能弘道。性代表天道,心代表人道,由人道表現天道,而不是由天道表現人道。所以橫渠主張盡性由盡心入手。橫渠云:
心禦見聞,不弘於性。(6.25)
即盡心以知性,如果心受限制於聞見之知,不能超越聞見之知,則不能表現出性。
3.窮理盡性而變化氣質
窮理的目的是要知天理,而盡性便可窮天理,知天理。盡性而知天理,又依天理而行,便是知天命。但人未必一開始即能窮理,知天命,而要經過一個去除知和行的偏蔽的過程。人有氣質之性,所以人有所偏,有私欲,有生之謂性的主張,即是說人的知和行一定有所偏。怎樣去除偏蔽呢?窮理盡性可以去除人的氣質偏蔽,這就所謂變化氣質。橫渠云:
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6.22)
盡性可以變化氣質,但始終不是以氣質之性為性。
4.未能盡性為善惡混
人未能盡性,即未去除氣質之偏蔽,行為便不能全合天理,人便不能上達天德。未去除氣質之偏,人性便不能正,也即是未能盡性。如此,則人總會表現出惡,如在這時講人性,可說「善惡混」。橫渠云:
性未成則善惡混(6.23)
性未成,即未盡性,未去除氣質之偏。能去除氣質之偏,才算是盡性。盡性即性完全實現自己,性就完成了。橫渠云:
纖惡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6.27)
少少惡未去除,也未算成性,未算盡性。未盡性,就算是善,也是很粗疏的善而已。所以橫渠強調,從「纖惡必除」講,盡性是很艱難的工夫。
5.盡性除惡而全善
只是去除惡,不建立善,也未算是盡性,未是全善。未能盡性,即有所偏,有所偏即不中正。性的本源是天,天是中正的、善的。但性實現的歷程中,可能盡性,又可能不盡性。盡性,則性便是中正,便是全善。未盡性,則性所偏,便是善惡混。中正則全善,有所偏則是善惡混。因此,善惡混不是人的本質,不是人性,只是人盡性歷程中的一段經歷。如能盡性,則可全善,而不是善惡混。全善便是盡性這實現歷程中的終點。橫渠云:
惡盡去則善因以成,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6.23)
如果去除了惡,則成為全善,已無所謂善惡,所以可以放棄叫「善」,而叫「成之者性」,即是盡性。在性的實現歷程中,性的表現有不同階段,就不同階段而言,可以說是性善、善惡混、超善惡、無善惡等。在中西哲學中關於人性論的各種講法,都可在這歷程中的某一意義底下成立。橫渠貫通了關於人性論的各種主張,但最終主張仍是孟子的性善,即盡性則全善,全善則成性。
註釋:
[1]《張子正蒙》王夫之注,頁129,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
[2]參考《孟子•盡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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